门内,是一座巨大到令人心惊的圆形大厅。
那大厅穹顶极高,高得几乎望不到顶,一根根粗壮的盘纹石柱自地面直通穹顶,柱身之上缠满了锁链与道纹,每一道锁链之上都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大厅地面铺着暗青色的巨石,正中央赫然是一座巨大的血池,池中翻涌着不知是血还是某种禁制液体的暗红,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朽混杂之气,自门缝之中扑面而来。
大厅四壁,嵌着一圈又一圈的刑架与铁链,每一具刑架之上都刻满了噬魂的道纹。而最深处,正对着石门的方位,立着一座高台,高台之上隐隐有阵法的光晕在缓缓流转,像是镇压着什么极为要紧的东西。
整个大厅空旷、死寂、压抑,却偏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隆重”——那是一种专门为了镇守、为了囚禁某个极其重要的存在,才会刻意营造出的排场。
“跟个boss房一样。”
宋应嘴里低声吐槽道。
宋应嘴里低声吐槽了一句,眸光却已在这座大殿之中一寸寸地扫了开来。
血池翻涌,刑架林立,镇锁道纹爬满四壁,那股浓稠得化不开的禁制气息压得人胸口发闷。可他的视线,最终还是落在了大殿最深处那座高台之上。
高台之下,正对着血池的方位,立着三道背影。
那三道背影皆是女子身形,被层层叠叠的锁链贯穿了肩胛与四肢,锁链的另一头死死钉在高台四周的石柱之上。她们垂着头,长发披散,一动不动,像是三具早已失去生机的囚徒。
宋应远远望着那三道背影,眉头缓缓蹙了起来。
其中一道,他觉得有几分眼熟。
而身侧的神韵,在望见那三道背影的瞬间,整个人便僵住了。
她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骤然一缩,瞳孔剧烈颤动,红发无风自动,那对金色龙角之上的金光都在这一刻乱了节奏。她死死盯着最左侧那一道背影,嘴唇微颤,连呼吸都停了。
“神意……”
神韵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清,却透着一股压抑了千年、终于在这一刻决堤的颤意。
“最左边那一道,是我妹妹……”
宋应心中一动,正要开口,却见那三道原本垂首不动的背影,竟在同一瞬间,缓缓动了。
锁链哗啦作响。
三道身影一齐转过了身。
而就在她们回过头来的那一刹那,宋应与神韵,皆是瞳孔骤然一缩。
最左边那一道,果然是神韵的妹妹。
她的容貌与神韵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的绝美轮廓,一样的冷冽眉眼,一样垂至脚踝的红发,一样生着一对金色的龙角。除了身量稍稍矮上几分、眉宇间少了几分神韵那种沉淀了千年的锐利,二人站在一处,便如同一对双生的姐妹,几乎分辨不出彼此。
可她的眼神,却与神韵截然不同。
那双本该如寒潭般清冷的眸子,此刻竟是一片空洞。瞳孔涣散,没有焦距,没有神采,甚至没有半分情绪,宛如两口枯井,直勾勾地望向前方,却又什么都没有望进去。
就在这时,那三双空洞的眸子,竟在同一刹那,骤然涌上了一层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色。
瞳孔涣散的枯井之中,血光如沸水般翻涌,原本毫无焦距的眼神,瞬间被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凶煞所填满。那不是神智归位,也不是认出了来人,而是某种被埋在魂海最深处的禁制,在察觉到外人靠近的瞬间,被骤然触发。
“吼——!!!”
三道嘶吼同时炸开。
那三名被锁链贯穿肩胛与四肢的女子,竟在同一瞬间猛地一挣——
“哗啦啦啦!”
钉在石柱之上的锁链被硬生生扯得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锁链不知是何种材质,竟能锁住八曜境高阶的龙族之躯,可此刻在三人这般疯狂的挣扎之下,竟也被扯得微微弯曲,链身之上镇锁的道纹疯狂闪烁,似是快要压制不住。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三人的身上,竟在同一时刻涌起了截然不同的力量。
左侧那道红发龙角的女子,周身赤金色的龙鳞道纹轰然暴涨,一对金色龙角之上金光如烈日般炸开,龙威压得整座大殿都在颤抖。
中间那道蛟龙族的女子,青鳞倒竖,身后那条残缺的蛟尾猛地一摆,竟是生生将脚下的青石地面抽裂出一道深沟,水族的狂暴之气如海啸般席卷开来。
右侧那道蛇人族的女子,蛇尾一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窜出,那条粗壮的蛇尾在半空之中划出一道残影,尾尖之上泛着一层令人头皮发麻的幽绿毒芒。
三道身影,三股力量,却在同一时刻,朝着宋应与神韵二人,狠狠扑了过来!
那速度之快,那凶煞之烈,竟是毫不逊色于方才在外头与宋应血战数百回合的神韵!
“不好!”
宋应瞳孔骤缩,反应却快到了极点。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石门外那一大群屏息藏匿的异族女子低吼出声:
“都退!统统往后退,退到石廊拐角之外去,不许露头!谁也不许上前,听见没有!”
那近百名异族女子本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听得宋应这一声低吼,哪里还敢迟疑,当即相互搀扶着,死死捂着嘴,朝着石廊深处狂退而去,不过数息便退了个干干净净,连半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而宋应,则在喝退众人的同一瞬间,已与神韵并肩,迎着那三道扑来的身影,一步不退地冲了上去。
神韵那张冷冽的俏脸上,此刻已是一片惨白。
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妹妹——那个她寻了千年、念了千年、为她踏遍此界险地、为她熬白了心的妹妹,此刻却双眼翻着血光,张口便朝她咬来,那副凶煞模样,与外头那些被折磨疯了的囚徒毫无二致。
神韵只觉心头被人生生剜了一刀,痛得几乎喘不上气来。可她到底不是寻常女子,千年磨砺出的韧劲在此刻硬生生撑住了她将要崩溃的心神。她红发狂舞,那对金色龙角之上金光暴涨,赤足踏地一蹬,迎着妹妹便冲了上去,同时嘶声喝道:“神意,是我,你醒醒,我是姐姐啊!”
而宋应已在她冲出的同一瞬间,身形一闪,横在了右侧,将那名蛇人族女子与蛟龙族女子一并拦下。
他心头清明,一眼便瞧出了这三人的路数。那蛇人与蛟人皆是八曜境初阶,神意也不过八曜境中阶,单论境界,莫说是他,便是神韵也高出她们一头。可麻烦就麻烦在,这三个女子此刻根本不是在比拼什么招法,而是在以命搏命。
那蛇人族女子蛇尾一弹,尾尖幽绿毒芒暴涨,竟是不顾自身肩胛被锁链勒得皮开肉绽,硬生生将整条蛇尾如一根毒矛般朝着宋应咽喉刺来。这一下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且尾身之上毒气翻涌,分明是连自身血肉都在催动毒力,打法暴戾到近乎自残。
蛟龙族女子亦是一般。她那条残缺的蛟尾猛地一摆,青鳞倒竖,周身水族仙力如惊涛般炸开,竟是生生将脚下青石地面抽出一道数丈深沟,而后连人带尾,如一道青色洪流般撞向宋应。她肩胛上的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却半点不肯收力,完全是拿自己的骨头往宋应身上砸。
二人皆是初阶,可这般不要命的打法,爆发出来的力道竟隐隐直逼高阶,且一毒一水,彼此交织,封死了宋应左右两侧的退路。
宋应瞳孔一缩,只能硬接并将其吞噬。
宋应要控制住他们之间战斗引起的声势,若是让外界发现到时候就麻烦了。
宋应低喝一声,左臂暗曜仙力翻涌,一拳迎上那根毒矛般的蛇尾。拳尾相交的刹那,他并未将力道反击回去,而是手腕一翻,暗赋骤然运转,掌心一股吞噬之力如长鲸吸水般涌出,硬生生将蛇尾之上那股暴戾的毒力吞去了大半。同时五指如铁钳般扣住蛇尾,往身侧一引——
那条足以洞穿石壁的蛇尾,便被他这般巧劲引偏,擦着他的肋下刺出,尾尖之上幽绿毒芒狠狠扎进了后方一具刑架之中。
“嗤”的一声闷响,剧毒蚀骨,那刑架瞬间被腐蚀出一道深坑,却到底没有轰穿石壁,也未传出半点声响。
而另一侧,蛟龙族女子的蛟尾已带着崩石裂地之力撞到。宋应右掌一翻,木赋与暗赋同时催动,数道青色藤蔓自地面破土而出,缠上那条蛟尾。藤蔓柔韧,却将那股狂暴的水族仙力层层卸去、分流,硬生生将这一撞的力道化入了地底深处,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连血池的翻涌都未曾惊动半分。
宋应就这样,以一人之力,独对两名初阶,却半点不肯下重手。他既要化解二人不要命的猛攻,又要将她们每一次打歪、落空的恐怖力道尽数控住、引偏、吞噬,不叫半点余波泄出大殿。这般束手束脚地打,他堂堂八曜境高阶,竟是被两个八曜境初阶死死缠在了原地,半点腾不出手来反制。
“这两个疯女人,力气不大,疯劲倒足。我打又不能打,杀又不能杀,还得替她们收拾烂摊子,这叫什么事儿!”
宋应一边以暗赋吞去蛇人尾尖再度刺来的毒力,一边咬牙低骂。可他嘴上骂着,手上却半点不慢,硬是在这一毒一水的夹击之下,将二人所有攻势尽数接下、化去,护得周遭石壁完好无损。
另一侧,神韵的情形比宋应更糟。
她迎着自己的妹妹神意,那张冷冽的俏脸之上早已没了血色。神意不过八曜境中阶,比她这个高阶整整低了一阶有余,可神意此刻的打法,却比蛇人与蛟人还要暴戾百倍。
她那一对金色龙角之上金光如烈日炸开,整个人如一头被激怒的疯龙,一头便朝神韵撞来。肩胛上的锁链被她扯得绷直,勒得皮肉翻开、龙血飞溅,她却半点不觉痛楚。龙角未至,那股属于同族同源的龙威已先将神韵压得气血翻涌。
神韵不敢还手。
整座镇守大殿之中,四人便这般僵持了下来。
宋应独对蛇人与蛟人二女,将二人所有疯魔般的攻势吞噬,却也被缠得脱不开身。神韵则是不愿全力出手对付神意。
如此下去不是办法。
宋应一边以暗赋吞去蛇人尾尖再度刺来的毒力,一边抽空瞥了神韵一眼,见她被撞得连连败退,心知再这么僵持,待被外界敌人发现谁都走不了。
他心念一动,一道传音直入神韵耳中。
“神韵,听我说。我有法子救她们三个,魂海里的禁制我能化,你妹妹的本源没损,救得回来。”
神韵正被妹妹一头撞得胸骨碎裂,闻言那双通红的眸子里猛地燃起一抹光亮,却在传音之中急急回道:“当真?那你还不动手,我快撑不住了!”
宋应的声音在传音之中依旧冷静,甚至带着几分惯常的笃定:
“化禁制需要时间,也需要她们三个都安静下来。可如今你被你妹妹缠死,我被这两个疯女人缠死,谁都腾不出手。你听我的——你先别管什么留不留手了,全力把你妹妹击退一次,只要击退,不必伤她,然后立刻过来帮我。”
话音落下,神韵深吸一口气,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骤然一闭,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
神韵抬起那只赤裸的右足,脚背之上龙鳞翻涌,脚趾绷得笔直,一脚狠狠踹在了神意的腹部!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神意整个人如遭重击,腹部血肉疯狂炸裂,内脏碎裂,骨骼寸断。她口中喷出一道血箭,整个人倒飞而出,狠狠撞在后方一根粗壮的石柱之上。
“我来了!”
她嘶喝一声,双臂一展,赤金色的龙鳞道纹覆盖双臂,一把便抱住了那名蛇人族女子疯狂抽来的蛇尾。她这一抱用足了力道,龙族之力爆发,硬生生将那条泛着幽绿毒芒的蛇尾死死钳住。
那蛇人族女子疯了一般挣扎,蛇尾疯狂扭动,尾尖毒芒四射,却被神韵以龙鳞道纹层层包裹,半点毒力都未曾泄出,半点声响都未曾传出。
“按住了,你快动手!”神韵咬牙喝道。
宋应压力骤减,眼中精光一闪,身形猛地一转,正面迎上了那名蛟龙族女子。
此番再无牵制,他再不必束手束脚地控住所有余波——神韵替他钳住了蛇人,他只需专心对付这一个。
蛟龙族女子嘶吼一声,残缺的蛟尾带着崩石裂地之力再度撞来。宋应却是眸光一冷,暗曜仙力轰然翻涌,一拳迎上。
“轰!”
这一拳,他增加了些许气力。
拳锋之上,暗赋与力赋同时催动,一股吞噬与碾压之力如山岳般压下,硬生生将那条蛟尾震得倒卷而回。蛟龙族女子整个身子被这一拳的力道撞得倒飞而出,狠狠砸在后方石柱之上,肩胛的锁链绷得笔直,将她牢牢吊住。
她还在疯狂挣扎,可宋应已一步欺身而上,五指如铁钳,一把扣住了她的脖颈,暗曜仙力灌入,将她周身翻涌的水赋仙力尽数压制。
“老实点!”
他心念一动,指尖那一缕神识骤然一变,幻赋随之而动。一层薄薄的幻力自他指尖无声铺开,顺着神识,直入那名蛟龙族女子的魂海之中,与蛊惑她的幻雾正面撞上。
那幻雾再如何霸道,也不过是旁人以幻赋布下的迷障。而宋应的幻赋,本就主迷障,本就主虚幻,更是他两世修行、融会贯通的本命之赋——论精纯,论造诣,论对幻赋的理解,他远在那布雾之人之上。
不过一息。
那层笼罩在蛟龙族女子魂海之上的幻雾,便如烈日下的薄霜,寸寸消融、崩解、溃散。
幻雾一散,那无穷无尽、日夜轮转的折磨幻象,也随之尽数散去。
蛟龙族女子那双泛着血光的眸子,猛地一颤。
血色如潮水般退去,瞳孔重新聚焦,涣散的神采一点一点地归拢。她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宋应,瘫软的搂着宋应,仿佛握住了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