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名守卫,连同那片连绵的宫阙,尽数湮灭,连一缕灰烬都未曾留下。
神韵怔住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又望向那片被自己亲手轰成废墟的宫阙,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浮起了真正意义上的骇然。
而半空之中,数已缓缓收回了手指。
那道算式在虚空之中静静悬浮了一息,随即寸寸溃散,消散于无形。
自始至终,他一言未发。
……
而与此同时,那片数万丈的空洞深处,宋应的处境,已是艰难到了极点。
原本,以他八曜境高阶的修为,配上仙体不灭、六赋齐转、再加上九层帝塔与琉璃灵鲤两件幻器,全力施为之下,勉强能与一位八曜境巅峰周旋一二,虽不能胜,却也不至于落败。
可眼下,是两位。
射与御,两位满状态的八曜境巅峰。
更要命的是,那两道原初法相——那张横贯天地的巨弓,那驾碾碎天地的巨辇——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存在。
“轰——!!!”
原初法相所凝聚的弓弦一颤,一道由纯粹道纹凝成的箭矢便已跨越虚空,瞬息便至宋应面前。
那箭矢没有实体,却快得超越了感知。宋应只觉眼前一花,肩头便已爆开一团血雾——仙体不灭的道纹方才浮现,第二箭、第三箭便已接踵而至。
他狼狈地侧身翻滚,暗曜仙力在体表疯狂涌动,硬是将那两箭的力道卸去了大半,却依旧被箭矢上附着的撕裂道纹划得皮开肉绽。
“隆——!!!”
御赋的原初法相凝聚的车轮碾下,所过之处虚空层层塌陷,化作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直直朝着宋应碾压而来。
宋应双足踏地一蹬,身形暴退,可那车轮碾过的轨迹竟是如影随形,穷追不舍。他被迫再度腾身而起,身后九层帝塔的虚影轰然压下,试图以那股亘古不灭的镇压之力挡住车轮——
“咔嚓!”
九层帝塔被碾得光影摇曳,寸寸溃散,却不过一息便又重新凝聚。
幻器虽不损毁,可宋应却在这一碾之下,被震得五脏六腑移位,一口鲜血喷出。
他抹去嘴角的血,眸光沉得吓人。
不能硬拼。
两位巅峰的原初法相,根本不是他能正面抗衡的。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便是闪。
宋应周身暗曜仙力运转到极致,身形在空洞之中化作一道道残影,左躲右闪,狼狈到了极点。他的衣袍已被撕成碎片,浑身上下不知添了多少道伤口,仙体不灭的道纹日夜般浮现、破碎、再浮现,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
可他半点不退。
因为他清楚,自己此刻多撑一息,神韵那边便少一分压力,神意她们那数百人便多一分撤出去的把握。
于是他一边躲,一边手中却没闲着。
——他在求援。
而且,是偷偷地求援。
宋应的指尖在袖中无声掐动,一缕极淡的神识自他眉心溢出,借着巨弓法相再度拉弦、巨辇法相再度碾下的那一瞬间隙,悄然探向了天穹最高处。
他在尝试呼唤南天门。
他前世登临过那道门,知晓那门后所通向的,是比六圣小世界更高、更远的地方。若能求得一丝感应,哪怕只是一道神念垂落,也足以让他从这必死之局中挣脱。
可那道神识探出不过万丈,便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被一层无形之物吞没,连半点回响都未曾激起。
宋应瞳孔一缩,却未曾罢手。
在尝试了数种方法后宋应回过头来对付二人。
身后虚空再度撕裂,一道虚影缓缓浮现。
那不是原初法相,而是六曜境的法相。曜仙须至八曜境巅峰方能显化原初法相,那是本源所凝、与道基完全契合之相,受损亦不伤本体。而低境界的法相,只是曜力强行凝出的法相。
宋应知晓这一点。
所以他没有将那道法相凝成遮天蔽日的巨物,而是令其在半空之中极速收缩、凝实、压缩——不过一息,那道庞然虚影便被压到了与他身子一般大小,而后一寸一寸贴合在他身上,化作一具流转着六色光晕的战甲,将他从头到脚护了个严严实实。
法相受损,反噬极重。可若只有人身大小、贴在身上,便能尽可能降低受损可能。
宋应冲了上去交战,一副拼命的姿态。
十个回合,败退。
宋应躺在坑底,胸口剧烈起伏,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闭着眼,一缕神识自眉心无声铺开。
那神识越过崩碎的虚空,越过层层叠叠的废墟,一路朝着城外探去——
他看见了。
城外数十里处,一道数百人的队伍正在疾行。神意走在前头,红发垂落,龙角生辉,身后跟着那名蛟龙族女子与蛇人族女子,再往后,是数百名穿着守卫服饰、低着头屏息急速飞行们的异族女子。
她们离花海宫,已只剩最后一段路。
再有一炷香,便能踏入花海宫的界域。
宋应睁开眼,那张浴血的脸上,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够了。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崩碎的虚空,望向了另一侧。
那里,神韵正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赤龙,在数十名强者的围杀之中疯狂冲杀。她红发凌乱,赤足染血,那对金色龙角之上的金光炽烈得近乎燃烧,每一足踏出,便有一名强者被碾碎、被焚尽。
可她冲不回来。
半空之中,数那双推算天地的眼眸始终垂着,指尖道纹每一次轻点,便有数道身影精准地补上神韵的去路。她被算死了每一步,被缠死在这张网中,寸步难行。
宋应望着她,眸光沉了沉。
而后,他抬起了手。
就在神韵一足踏碎一名强者的头颅、正要转身迎向下一人的刹那——
她身后虚空,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
一道人影自那缝隙之中缓步走出。
黑袍,长身,眉眼与宋应一般无二,连那副吊儿郎当的站姿都分毫不差。
神韵周身龙鳞道纹骤然暴涨,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在一瞬间便捕捉到了身后的异动。她几乎是本能地反手一肘捣出,肘锋之上龙炎翻涌,足以将八曜境中阶轰成齑粉——
可那肘锋在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硬生生顿住了。
“……宋应?”
她瞳孔骤缩,面上的暴怒与杀意在这一刻尽数僵住。
而远处那片废墟深处,真正与射、御二人交战的宋应,却在此刻缓缓收起了法相。
那具流转着六色光晕的战甲自他身上寸寸溃散,化作风中的光点,消散于无形。
他半跪在坑底,抬起头,隔着层层废墟与虚空,望向神韵的方向。
而后,他摆了摆手。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手势,像是在跟老友道别。
下一瞬,他周身暗曜仙力轰然一散,整道身影在一片漆黑的光点之中,彻底消失不见了。
“人呢?!”
半空之中,射那双冰冷的眼眸骤然一沉,巨弓法相的弓弦嗡鸣一声,扫向那片废墟——却已空无一人。
而神韵身后,那道黑袍身影终于开口了。
他伸出手,一把按住了神韵的肩,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别挣扎。”
神韵浑身一僵,下意识便要挣脱,可那只手按得很稳,稳得叫她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下一息——
周遭天地骤然扭曲。
那片崩碎的空洞、那数十名围杀的强者、半空之中那三道滔天的气息,尽数在眼前拉长、模糊、坍缩成一片流光。
神韵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足下踏空,整个人被那道黑袍身影带着,一头撞进了那片流光深处。
再睁眼时——
眼前已是一片花海。
神韵怔怔地望着这片花海,良久,才猛地转过身。
“你方才,是怎么做到的?”
宋应挑眉,笑眯眯地装傻:“做到什么?”
“射与御的法相就在你头顶压着,你怎么从他们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的?还有我方才身后那个你——那根本不是幻术,是能按住我肩膀的活人!”
宋应摆了摆手,一脸敷衍:“些许小手段罢了,说了你也不懂。”
神韵那张冷冽的俏脸沉了下来。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别过头去,红发垂落,嘴唇微微嘟起,声音低了几分:
“我方才可是与你同生共死过来的……你连这个都不肯说。”
宋应原本还在笑,可在看见她这副模样的刹那,整个人愣了一下。
那张素来冷冽如霜的脸,此刻微微侧着,眉宇间带着一丝被瞒着的不甘,那对金色龙角在花海的光里流转着淡淡的金辉——竟像是个赌气的少女,哪还有半分龙帝的影子。
“……行行行,我说。”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在牢狱里救人那会儿,我放出去过十几道影子?”
神韵点头:“记得。你说那是替咱们救人、顶岗和遮掩行迹的。”
“那些影子与我本体之间,始终连着一根线。我能感知到每一道影子所在的位置、走过的路、瞧见的东西。等它们救完人、引完路,我便让其中一部分先撤了。”
“然后我可以通过感应与分身换位,从而做到瞬间跑路。”
神韵听得怔住,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动。
宋应摊了摊手,笑得理所当然:
“那些影子是我的眼睛、手脚,也是替死鬼。替我顶岗、救人、引路、搅局——最后再替我把本体从必死之局里换出来。”
神韵沉默良久,花瓣落在她红发之上,又滑落于赤足边。
“……你这人。”
神韵声音很轻,那双寒潭般的眸子还残留着未散的震动。
宋应却是话锋一转,笑眯眯地望着她,语气里多了几分少见的正色:
“不过我可得先给你提个醒。”
神韵侧过头看他:“什么?”
宋应伸手指了指头顶那片望不到尽头的天,又指了指脚下这片花海,咧了咧嘴:
“这只是六圣小世界。此界再大,也终究是被封着的一隅,里头最顶尖的,也不过是射、御、数这三位巅峰。”
“可若有一日,我撕开界域壁垒,带你们出去——”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光:
“外头是诸天万界。那里头的人,手段多得要死,比今日这些花哨百倍、狠辣百倍。届时你若还拿此界的眼光去看人,是要吃大亏的。”
“到时候,你自己可要小心些。”
神韵安静地听他说完。
她低着头,赤足踏在花瓣之上,红发垂落至脚踝,那对金色龙角在花海的光里流转着淡淡的金辉。
片刻,她忽然抬起了头。
那双寒潭般的眸子直直望进宋应眼里,没有半分惧意,也没有半分退缩,反倒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笃定,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笑意。
“怕什么。”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清楚楚:
“反正你也会保护我的,不是么?”
宋应听到神韵的话愣了一下。
“你倒是不怕我,我在万界可是人人喊打的,若不是我是南天门的人,外加我实力强大,莫说如今的散修和邪道阵营,我们正道的人都先把我给拆了!”
神韵眨了眨眼,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解,随即便坦然道:
“杀人算什么。我活了千年,手上的人命也不比你少多少。此界之中,谁手上不沾血?杀人与被杀,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顿了顿,红发垂落至脚踝,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天真的笃定:
“可你不会伤害我们。”
“为什么?”
宋应挑眉。
神韵微微扬了扬下巴,那对金色龙角在花海的光里流转着淡淡的金辉,一字一句道:
“因为你若想害我们,这一路下来,有的是机会。你救了神意,救了那数百人,替我挡下射与御,又把我从那必死之局里换了出来——你若真要害我,何必费这些周折?”
她侧过头,那张冷冽的俏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再说,我们对你也有用,不是么?”
宋应愣住了。
他活了两世,听过无数人对他说过话。有恭维的,有谄媚的,有恐惧的,有怨恨的。可从未有人像她这般,把你不会害我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又把我对你有用说得如此坦荡——半点不觉得依附于人是件难堪的事,也半点不觉得把利害摆到台面上有什么不妥。
她不是在求他庇护。
她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知道你为什么留着我们,我也知道你不会亏待我们,所以我不怕。
话音落下,远处花海深处已有数道窈窕身影踏花而来。
衣袂翻飞,仙音渺渺,七道气息皆是八曜境巅峰,正是花海宫的七位仙子。
为首的礼赋仙子银发垂肩,素白广袖微拂,人未至,声先至,那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焦急:
“夫君!你方才在城池中闹出的动静,整座城池都震动了,我们在此处都感知到了——你没事罢?”
琴赋仙子抱着长琴紧随其后,一双妙目上下打量着宋应那身破碎的衣袍与未干的血迹,眉头蹙得死紧:
“你浑身是伤,可是与射、御、数三人交过手了?”
宋应咧嘴一笑,摆了摆手,一脸的无所谓:
“交过手了,也吃过亏了,不过命还在。放心,死不了。”
他说着,侧身让出了身后一直默默立着的神韵。
七位仙子的目光顿时齐刷刷落在了神韵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