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宁心中顿时雪亮,“这十有八九便是龙虎派动的手脚之一了,我此番对手想必正是七转的修为,这座镇魔殿才会故意将我的真气压到七转下限,再让那压制之力不住波动,如此一来,我斗法之时便要吃不小的亏。”
他虽然在心中将这番算计推测了个八九不离十,却只是冷笑一声,并不真把这样的诡计放在心上。
须知路宁当初四境之时便曾逆斩过上品金丹,如今迭逢奇遇,加上他本身修行也扎实,普天下的金丹真无几人能被他看在眼里,即便龙虎派弄鬼又能如何?
故此他也不曾因为这点不公就影响心绪,而是淡定依旧。
正思量之间,路宁便见天际一道炽烈精芒破空而来,快如流星,眨眼间便到了近前。
这道精芒在空中猛地一顿,随即光华收敛,露出一个敦实的中年道人来。
此人面如重枣,三缕短髯,穿着一件赤铜色的道袍,周身气息百变千幻,灵动异常,在半空中朝着路宁拱了拱手,笑道:“丹鼎门孙王仲,见过清宁道友,久闻道友剑术高明,今日能够有幸讨教一番,实乃小道的荣幸。”
丹鼎门在道门正宗之中位居中游,道法崇尚自然,号称天地万物为炉鼎,炼化一炁入元神,不但是丹道四大派之一,门中高人法力亦是惊天动地,而且变化万千,奇功妙法层出不穷。
路宁虽然有足够的自信打遍天下金丹无敌手,却也不会小觑任何对手,当下先是拱手还礼,却不料正要说话间,便见这孙王仲道人忽然在虚空之中往前踏了一步,然后便有一股极为隐晦的神识波动悄然侵入了自己识海之中。
原来那孙王仲看似敦厚,实则心机颇深,表面上客客气气地行礼问好,但暗中已经将丹鼎门秘传的一门道术催动到了极致,趁着路宁还礼的那一刹那,狂催神识,以幻术法门径直闯入路宁的识海之中。
此人虽是金丹七转,但精修神识,专擅一部《三景因形幻化经》,在丹鼎门金丹弟子之中素以“幻心道人”的名号行走天下,
古之道经有言,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尽幻也;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也。
故此上乘的幻化之术素来也是道门正宗法门之一,绝非魔门和妖族的禁脔。
这个孙王仲自知若是正经斗法,以自己金丹七转的法力对上早已名动天下的九转金丹清宁道人,胜算渺茫之极,即便有龙虎台暗中压制对方真气,路宁的剑术和法宝也依旧远胜于他,更遑论路宁可是还怀有佛门九大神通的。
故而他一开始便打定了主意,要以己之长攻敌之短,以幻术取胜。
按着此番金丹比试的规矩,弱势一方可以决定比试的内容和方式,孙王仲法力不及路宁,便由他来定规矩。
孙王仲心里也清楚,若是点明此事,对手有了防备,想要胜过清宁道人不免更难,这才不声不响地抢先以幻术攻击路宁的识海,便相当于强行定下了“比试神识道心”的基调。
若敌手一时不察,直接以剑术、法术、佛门神通之类反击,便算是违背了规矩,孙王仲必定吵着要当场判对方做负论。
可若是路宁以神识、道心和定力来应对,那便正中了孙王仲的下怀,须知这道人苦修幻术数百年,自忖在八派同辈金丹之中绝无能够抗手之辈,甚至光论神识之强,天下五境巅峰的金丹之中也能排得上三甲之列,刚好以强击弱,攻敌不备。
路宁察觉到这缕神识入体的瞬间,心中先是一惊,随即便察觉出这孙王仲的心思,不免又是一哂。
他也不急不躁,任由那缕神识长驱直入,仿佛浑然不觉一般,就见孙王仲的神识催动一种奇妙的法门,在自家识海之中迅速扩散开来,如同墨水滴入清水,不过三五个呼吸的功夫,便在识海白雾之中衍化出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滔天血海!
那血海翻涌滚滚,浪头高有百丈,每一道浪头之上都站着无数奇形怪状的妖魔,有的三头六臂,有的青面獠牙,有的周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有的口中喷吐着碧绿色的毒焰。
血光妖气四处侵蚀,腥风扑面,处处皆是鬼哭神嚎,诸多妖魔在血海之上嘶吼咆哮,挥舞着各色兵器,朝着路宁识海的深处疯狂冲杀过来,仿佛要将这片天地彻底淹没、撕碎、吞噬殆尽!
寻常金丹之辈若是骤然遇到这等幻术,只怕心神便要为之夺去,轻则神识受创,重则当场走火入魔。
可路宁却只是立在原地,神色从容淡定,仿佛那滔天血海不过是一幅画在墙上的壁障,那无数妖魔不过是一群纸扎的玩偶。
这却是他前番经历过心魔幻境之后,对此等幻术迷神的事儿早已经有了防备,如今就算师祖袁雪竹真人所赐的灵符隐藏在识海迷雾之中不曾发动,路宁也已经常年习惯用蜃龙幻世图的法力遮掩识海。
故此孙王仲的神识与法力根本不曾闯入路宁真正的识海,便已然陷入了蜃龙幻境之中,任那无穷血海、无数妖魔,一个个凶神恶煞、腥血滔天,血光妖气四处侵蚀,却都被隔绝了识海的路宁视若无睹。
不光如此,他甚至反而在孙王仲的幻术之中以神识显化出一个黑衣道人的身躯来,在血海之上从容漫步,任凭血海汹涌万丈,却连一滴血水、一丝血光都侵蚀不到他的身上。
孙王仲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沉,暗道一声不好。
“这清宁道人果然名不虚传,不但剑术了得,道心竟然也如此稳固,我这血海幻术平素所向无敌,便是比我道行更高的同道切磋之时也会神魂摇曳,此人却能如此从容应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道人当下将自己的形象也显化在妖魔群中,立在最高的一道血浪之上,周围环绕着无数狰狞妖魔,倒也有几分魔王的威风。
他朝着路宁扬声喝道:“清宁道友,想不到你居然也通幻术法门?”
路宁其实并不曾正经学过道门的高深幻术,他不过是无意间得了真龙秘法中的蜃龙幻世图,可以用玄天如意真气勉强催动罢了,若论幻术的精妙变化和实际的运用之法,他自是远远不及孙王仲这等浸淫此道数百年的行家。
可如今仅仅是神识斗法,比的乃是道心的坚固、定力的深浅、神识的强横,而非幻术技巧的繁复,路宁在这几方面恰好都自极强,还有蜃龙幻世图先入为主,故此任凭孙王仲的血海如何汹涌、妖魔如何猖狂,他自岿然不动,只有道袍双袖随风上下翻飞,宛如振翅的一头黑鹤。
面对孙王仲的问询,路宁微微一笑道:“我却是偶尔间得了一门幻术,用其锻炼过神识,想不到今日却有幸与孙道友切磋一二,真是幸也何如。”
他虽然恼恨孙王仲不宣而战,有些下作,但却并没有真正动怒,因为在眼下这种时候,无端的情绪只会让幻术更加地有机可乘。
孙王仲见状,不得不强催三景因形幻化经中法门,就见“路宁识海”之中万丈血浪翻卷而起,有如道道血龙卷,又有许多强横的大魔变化得身高万丈、头似山岭、目如日月,用各种怪手魔爪来拿路宁,其情势直如真正的天魔降世、末法狂澜一般。
可是任凭孙王仲如何发威,却始终奈何路宁不得,那一张俊脸之上神情反倒愈发地轻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