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沿阵地的风裹着湿冷的山雾,刮在人脸上像带了细沙,远处飘来的硝烟,成了张胜寒近来最熟悉的味道。
厂房区的铁皮顶被吹得呜呜响,却吹不散张胜寒周身凝了快半个月的低气压。
铁路早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揣着主意绕到库房,翻出那几部缴获的旧步话机,又找块干净粗布擦了又擦,连机身上的划痕都擦得发亮,才拉着往张胜寒的手往角落走。
铁路递来的旧步话机在她掌心硌着,金属外壳的磨损痕迹里藏着制式装备的通病 —— 功放模块孱弱,天线增益不足,这是她指尖触到机身的瞬间就做出的判断。
“后方送上来的,被猴子的枪打坏了,给你解解闷。”
铁路把步话机递过去,声音放得比平时软,指尖还下意识蹭了蹭机壳,“你给看看。”
张胜寒的目光落上去,冰封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微光。
她接过步话机掂了掂,指腹擦过金属机身上的编号,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那几部不同型号的步话机在她眼里,不是废铜烂铁,是待解的谜题。
她没说话,只是指尖捻过机身上的接口,周身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低沉,竟悄无声息松了些。
她拆机器的动作极快,指尖捻着螺丝刀,拧开螺丝的力道分毫不差,连宁伟递过来的扳手都卡得刚巧是螺母的尺寸。
几部不同型号的步话机被大卸八块,电路板铺在磨得发亮的实木桌上,张家数百年执掌机关术的功底,让她对电路走线的判断精准到毫米。
制式步话机用的是硅低频管,放大效率低还容易受干扰,她从通讯班的废品箱里翻出几枚缴获的高频功率管,
指尖捏着焊锡丝 —— 那是炊事班老班长用锡块混松香熬的,粗细不均,她却能让焊点圆润得像模子刻出来的,连虚焊的痕迹都找不着。
最磨人的是绕制磁芯线圈,张胜寒的指尖捏着漆包线,绕距严格卡在 0.8 毫米,差一丝都要拆了重绕。
宁伟蹲在旁边帮着理线,大气不敢出,昨儿个他绕错半圈,被张胜寒抬眼扫了一下,那道目光冷得像长白山的雪,
他后背的汗透了作训服,愣是攥着漆包线站了半小时,直到改对了才敢喘口气。
唐豆则守在桌边整理零件,把电阻、电容按阻值排得整整齐齐,偶尔捡张掉在地上的草稿纸,上面的驻波比计算公式看得他眼花缭乱,却不敢多问一个字。
张胜寒的烦躁,是从找一枚精密瓷片电容开始的。
她要做信号滤波器,需要 220pF 的瓷片电容,营里翻遍了也只有碳膜电容,偏差大得离谱,只能用三个不同阻值的串联凑数。
捏着那几枚掉漆的碳膜电容,她眉骨突突地跳 —— 张家数百年的家底,倒斗时的机关盒里,
连齿轮都能精准到丝米,琉璃透镜能测星象方位,铜制触片磨得光亮如新,何曾受过这样的窘迫?
别说精密仪器,现在连个数字万用表都没有,唯一的指针表跳针跳得厉害,
测个电阻要反复测三次取平均值;焊锡要省着用,绘图纸是糙得硌笔的毛边纸,画细线条时墨水晕开,她得用铅笔反复描,描得指节泛白。
“操。”
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厂房的空气瞬间凝固。
宁伟的手顿在漆包线上,唐豆捏着草稿纸的指尖都在抖,两人对视一眼,谁都不敢动。
倒是门帘被轻轻掀开,铁路端着一碗凉白开进来了,手里还攥着半块白面馒头 —— 他托炊事班特意蒸的,知道她不爱吃部队的玉米面窝头。
他没提那句骂声,只是轻手轻脚地把碗放在桌边,捡起被张胜寒扒拉到地上的电容,用干净的抹布擦了擦,
按阻值排好,又把那支断了芯的铅笔捡起来,从兜里掏出削笔刀,飞快地削出尖尖的笔芯,放在她手边。
全程一句话没说,只是用眼神示意宁伟和唐豆先出去。
两人如蒙大赦,弓着腰退出门,关帘布时都不敢发出声响,只听见厂房里传来铅笔划过纸张的轻响,比刚才柔和了些。
铁路就站在桌边,看着她伏案演算,眼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他知道她的本事,也知道她的憋屈 ,被囿在这小小的厂房里,连块像样的元件都找不着。
他转身出去,直奔营部,路上撞见了蹲在帐篷外抽烟的张海洋和钟跃民。
“路哥,你这脚不沾地的,又往张排长那厂房跑呢?” 钟跃民叼着烟,挑眉调侃,烟屁股戳在红土里,
“我看你现在就是她的专属勤务员,送水送吃的,还帮着捡图纸,以前在大院,你连自己的袜子都懒得洗。”
张海洋吸了口烟,沉稳的眉眼扫过铁路,
“昨儿我去训练场看了,张排长训新兵是真严,山地摩托陡坡起步,卡着发动机 1800 转,
差 50 转就让新兵重练,那帮小子现在服服帖帖的,喊她张教官比喊连长都亲。就是太拼了,眼窝都陷下去了。”
铁路弹了弹烟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是提到张胜寒时的下意识反应,
“拼点好,总比闷着强。她把步话机改了,有效通话距离翻了三倍,通讯班那帮小子现在见了她跟见了神仙似的,
天天往厂房跑。现在又在琢磨火炮,82 迫击炮的弹体和发射药,说是能改得射程更远,精度更高。”
“嚯,这本事可绝了。”
钟跃民眼睛一亮,玩世不恭的脸上难得有了正经模样,
“怪不得你护犊子护得紧,这可是宝贝疙瘩。不过二排长也太冷了,我昨儿路过厂房,看见宁伟和唐豆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跟俩木桩子似的。”
“那俩小子是硬气。” 铁路笑了,想起宁伟攥着扳手的模样,
“宁伟认死理,肯学,张排长偶尔指点他两句,惜字如金,但句句都是干货;
唐豆活络,跑腿试机样样麻利,俩人被张排长的低气压吓够呛,却还是天天往厂房钻,生怕错过学东西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