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她总找前线的侦察兵和炮兵观测员聊天,听他们吐槽前线的火炮问题,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我方现有的82毫米、120毫米迫击炮,还有部分牵引火炮,在越北的山地丛林里,简直处处受限。曲射的迫击炮,打反斜面或峡谷深处的目标,弹道被地形挡着,根本打不准;
直瞄的火炮,又被高低起伏的山地遮着视野,连敌人的火力点都看不到。
而越军仗着熟悉地形,把火力点藏在射程边缘,或是那些犄角旮旯的地方,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我军吃了不少亏。
“要是咱的炮,能打得更远一点,更准一点,那些龟孙子根本躲不开。”一个炮兵老兵蹲在地上,抽着旱烟,叹了口气。
这话落在张胜寒心里,生了根。于旁人而言,射程和精度是遥不可及的战术参数,可于她而言,这不过是个可以拆解、分析、优化的工程问题。
火炮的本质,是力学与弹道学的结合,是能量的传递与控制,这和她研究的机关、器械,本是同源。
于是,她那张结实的实木方桌,又被新的图纸覆盖了。
之前关于步话机的图纸被宁伟小心的装进牛皮纸袋保管好,锁紧柜子里面。
唐豆在旁边迅速打扫桌面的卫生,放好新的图纸。
宁伟好奇的看着桌面上,新出现的一张张画满了线条和公式的弹道分析图。
张胜寒的专业,在这些图纸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她用计算尺快速演算,指尖划过尺面,数值精准得出奇,连计算尺的刻度都不用多看。
82毫米迫击炮的原弹体,圆柱形头部,圆弧度过小,空气阻力系数cd为0.42,
她在图纸上把弹体头部改成卵形,圆弧度优化至1.5倍弹径,标注着:阻力系数可降至0.31,减少激波阻力。
原发射药是管状药,燃烧不充分,初速波动大,她重新设计了束状药,加了燃速调节剂,
旁边写着:燃烧效率提升至90%,初速稳定在210m/s±2m/s,有效射程可从3000米提升至4500米。
她还设计了简易的可调尾翼,在弹体尾部加了微型拨片,通过炮口的简易装置,
可根据横风大小调整尾翼角度,修正弹道偏差,图纸上标注着:山地横风3m/s内,精度误差可控制在15米内。
甚至,她还在图纸的角落,画了一种轻便的单兵支援武器草图,利用现有材料,
结合迫击炮和火箭筒的优点,重量控制在10公斤内,有效射程可达2000米,专门针对丛林里的隐蔽火力点。
图纸上的线条凌厉干脆,没有一丝多余,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据,
既有现代弹道学的专业公式,又有张家数百年积累的实地测算经验,两者融合,独成一派。
那些公式,别说新兵,就是炮兵连的老兵看了,都觉得头晕眼花,可在张胜寒眼里,却是最清晰的语言。
她常常伏案到后半夜,窗外的山雾浓了又散,月光透过铁皮窗,洒在她的侧脸上,映着她蹙眉沉思的模样,映着她飞快演算的指尖。
燃油的危机将她困在这片厂房,却困不住她那颗永远在思考如何突破极限、如何让手中的力量变得更强的“技术之心”。
铁路每天都会“不经意”地路过厂房,脚步放得轻轻的,怕惊扰了她。
有时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有时揣着几支磨好的铅笔——他看她演算总用铅笔,笔芯总断,就每天提前磨好十几支,放在门口的石台上;
有时是几张干净的大白纸;甚至偶尔会揣一个苹果,缴获的,洗得干干净净,擦得发亮。
他从不会推门进去打扰,只是站在门口,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计算尺划过纸张的声音,或是笔尖在纸上写字的沙沙声,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她伏案的背影。
看她蹙眉,他会轻轻敲敲门,递一杯热水进去,低声说:
“歇会儿,身子是本钱,再厉害的本事,也得有好身子扛着。”
张胜寒有时会接,喝一口,点点头,有时只是抬头看他一眼,示意他知道了。
铁路也不在意,放下水就悄悄离开,心里既骄傲又心疼——骄傲她的本事,心疼她的拼命。
临时隔出的休憩隔间简陋得只有四面漏风的木板墙,挂着块洗得发白、边缘毛糙的粗布帘子,勉强算是门。
连日高强度改造装备、操训新兵,张胜寒难得合眼歇了不到半小时。
她睡得极浅,本就因汽油只够三天、后续补给无着的烦心事梗在心头难以沉眠,
隔间外骤然炸开的嘈杂人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划破了厂房里原本仅存的那点静谧,也瞬间将她那点浅薄的睡意彻底扯碎。
眉峰在粗硬的军用枕头里骤然蹙紧,周身那层本就挥之不去的淡冷气息,又往下沉了几分。
连日来物资匮乏的窘迫、被禁令困守后方的憋闷,如同层层叠叠的阴云积压在胸间。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喧闹,像最后一片雪花,触发了那根忍耐已久的弦。
一股鲜明的不耐与躁意,自她心底最深处漫了上来,冰凉而锐利。
张胜寒抬手,撩开身上单薄的军绿色薄被,动作间透出久居上位的矜贵与不容打扰的威严。
帘布晃动的细微声响,竟奇异地压过了外头几分喧闹。
“都噤声!”
铁路的声音先一步撞入张胜寒的耳膜,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刻意将语调压低,同时抬手用力向下压着手势,示意围聚在厂房空地上的战士们散开些,
“你们张排长刚歇下,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张胜寒连日操劳心力耗费巨大,若是被扰了这难得的休息,那股沉冷下去的气场,怕是整个侦察连接下来几天都得在低气压里熬着。
众人被他一喝,喧哗声瞬间敛去大半,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王国安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问:“连长,到底出啥事了?唐豆这孩子……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