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办公室出来,走廊果然一片狼藉。
灯管碎裂,玻璃洒了一地,脚印和拖痕交错着往走廊尽头延伸,一直消失在拐角。
蚩遥弯腰看了看地上的痕迹,“……打到那边去了。”
他一回头,就看见小丑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嘴唇看。
蚩遥别开脸:“……看够了没有。”
“没。”小丑嗓音发哑,“肿了。”
蚩遥下意识抿了抿嘴,被亲得发麻的触感还没完全消下去,嘴唇一碰就微微刺痛,那种酥麻感顺着唇缝往外溢。
小丑的视线跟着动了动,舌尖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的下唇,像是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
“……走了。”蚩遥硬邦邦地甩下两个字,转身往前走了。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
“陈恬他们一直没有出现……”蚩遥边走边说,视线扫过前面空荡荡的走廊,“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小丑“嗯”了声,“说不定已经出去了呢。”
“可能吧。”蚩遥说,“项目一般不会死人,他们如果没办法继续调查,何嘉乐应该会给退出的选项。”
小丑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一路上已经提起过他们好几次了。”
蚩遥莫名:“……没有吧?我就是正常担心他们。”
“正常担心……”小丑重复着,“他们有什么可担心的。”
蚩遥盯着他看,忽然笑了一下:“……你干嘛,你吃醋啊?”
小丑没承认也没否认,目视前方:“他们没事,不用担心他们。”
“你怎么知道?”
小丑声音淡淡的:“我说他们没事,他们就会没事。”
他停下了脚步,靠近蚩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蚩遥也跟着停下来,“……你觉得呢?”
小丑沉默了一瞬,像是掂量着才说出口的:“……恋人。”
“不对哦。”蚩遥慢悠悠说道,“是朋友。”
小丑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顿住,眉头蹙起来:“……朋友?”
“嗯,朋友。”蚩遥点了点头,假装很认真。
小丑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非常不高兴的拧巴,嘴角往下撇:“……为什么是朋友?”
“朋友会被人亲得喘不上气吗?”
蚩遥偏开视线:“……那不是你非要挤进来的吗?”
“是啊。”小丑又凑近了一点,鼻尖快要碰到蚩遥的鼻尖,“我满脑子都想离你更近一点。”
蚩遥一把将小丑的帅脸推开,“哎呀……先通关吧。”
他转身迈开步子,“去地下实验室。”
小丑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带着点压不住的幽怨,“……人的友情,还挺费嘴的。”
……
两人从教学楼侧门出去,重新回到了操场上。
“那边有个地图指示牌。”蚩遥指了指操场边缘,一个褪了色的牌子立在路灯底下。
两人走近,牌子上画着整个学校的平面图,教学楼,行政楼,操场,旧体育场,食堂,全都标出来了。
而在行政楼和教学楼中间偏后的一块区域,入口标注得很模糊,只写了三个字:“地下层”。
“地下层。”蚩遥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应该就是这了。”
小丑也低头看着地图,但注意力似乎不全在地图上。
蚩遥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从地图上又移到了自己脸上,然后往下移了移,落在他的嘴唇上。
蚩遥忍无可忍:“……你能不能别老看我嘴巴。”
“不能。”小丑说,语气坦荡得理直气壮,“想亲。”
蚩遥一噎:“……你少来!”
小丑笑了声,目光终于从蚩遥的嘴唇上移开,落回地图上,手指点了点行政楼后面的位置:“从这里走。”
两个人穿过操场,往行政楼的方向走。
操场上黑黢黢空荡荡的,蚩遥走着走着,小丑的步子又偏过来了,两人紧挨在一起。
直到走到行政楼后面,两人停下脚步,找了半天才发现一扇隐藏在墙根处的铁门。
“找到了。”
铁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露出后面的台阶,黑洞洞地往下延伸,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瞬间涌了上来。
台阶很窄,两侧的墙壁上覆着厚厚的青苔,摸上去湿滑冰凉,每隔几步都嵌着一盏应急灯,现在发着惨绿色的微光,把整个楼道照得阴森森的。
蚩遥走在前面,脚步即使已经放得很轻了,还是能听见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弹。
“……这地方多久没人来过了。”声音在楼道里微微回荡。
台阶到底,面前是一扇铁栅栏门,蚩遥伸手拽了一下,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扎耳。
门后是一条走廊,两侧的墙壁刷着白色的墙漆,但已经泛黄发暗,头顶的灯管光线极暗,灯管里像落了一层灰,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走廊两侧有好几扇门,门上的牌子大多模糊不清,只有走近了才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标本室”,“器材库”,“档案存放区”等等。
“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蚩遥站在走廊中央,左右看了看,“得找一下张建明的最终账目记录在哪。”
小丑走到最近的那扇门前,推开,里面靠墙摆着几排铁架子,架子上堆满了纸箱和落灰的文件夹。
“这边全是些旧档案。”小丑回头说了句。
蚩遥走过去,弯腰翻了翻最近的一个纸箱,里面全是发黄的纸张,印着各种表格和数据。
他随手抽出一张,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都是十年前的教学器材配发记录。”
“看来他把账目混在这些档案里了。”小丑说,“不翻完估计找不到。”
蚩遥叹了口气,把那张纸放回箱子里:“那就翻吧。”
两个人分头开始翻找,蚩遥蹲在靠墙的架子前,一本一本地翻着那些泛黄的文件夹。
小丑则站在另一排架子前,背对着他,动作比蚩遥快得多,随手抽出来翻开又塞回去,像是对这些东西提不起什么兴趣。
翻了好一阵,蚩遥站起来揉了揉蹲麻的腿,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一个被遗忘在墙角的铁皮柜子。
柜门半开着,底部压着一张纸,露出一角,像是不小心被夹住忘了拿出来。
他伸手把那角纸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对折的收据,上面写着日期:2008年11月。
以及一串金额,落款处盖着张建明的私章。
“c.L.。”蚩遥叫了声,“你过来看这个。”
小丑走近,弯腰凑到他旁边看那张收据。“这是张建明个人的转账记录?”
“应该是一笔款项的收据。”蚩遥说,“收款的账户名和之前更衣室文件盒里的是同一个,说明这笔钱就是走私那批器材的分成。”
“日期是08年11月,周小棠失踪之后。”蚩遥又看了一眼,“看来他杀人之后还在继续做。”
小丑:“那说明这笔钱的往来记录不止这一张,应该还有其他的。”
蚩遥点了点头:“继续找吧。”
……
又翻了两箱,蚩遥终于在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的夹层里找到了一本手工装订的账册,翻开第一页就能看见上面列满了日期,金额和账户信息,字迹和张建明办公桌上那本笔记里的字迹一模一样。
“找到了。”蚩遥把账册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脚上的灰,“这应该就是最终的账目记录。”
他刚说完,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落在地上。
两个人同时看向走廊深处,那里黑洞洞的,应急灯的光线照不到那么远。
“……你听到了吗?”蚩遥压低了声音。
“嗯。”小丑走到他身侧,“可能是风吧。”
“这地下哪来的风啊……”蚩遥瞥了他一眼。
小丑低头看他眼,声音里带着一点玩笑的意味:“那或许是老鼠呢。”
两人没理会走廊尽头的动静,转身往来的方向走。
小丑跟在后面,手掌始终虚虚地贴在蚩遥的后腰上,一直到台阶尽头的铁门口。
蚩遥站在台阶顶端眯了眯眼,“现在东西已经拿到了。”
“广播里说的任务是找到真相,怎么样才算完成?”
小丑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账册上:“去保安室,那封信不是李国平写的吗,把证据放在他桌子上。”
蚩遥看了他一眼:“你知道的还挺清楚。”
两个人沿着操场主干道往正门方向走,保安室很好找,主教学楼左边有一栋矮平房,门头上写着“门卫室”三个字。
里面只有一张旧桌子,一把藤椅,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蚩遥走到桌前,把那本账册和文件盒里的所有东西,报关单,收据,转账记录、监控视频的存储卡,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又想了想,把那封保安写的信也放在了最上面。
“就这样就好了吗?”蚩遥直起身。
小丑靠在门框上,就那么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嗯,可以了。”
两个人站在保安室门口等了等,果然,大概过了十几秒,广播滋啦一声响了。
何嘉乐的声音传出来:“临江市第一中学,十年前周小棠失踪事件,至此已查明全部真相。”
“经查证,2008年10月17日,该校教务主任张建明,伙同其他学校相关人员,利用学校名义从境外走私进口教学器材。”
“通过低报价格,伪造申报信息等方式偷逃关税,非法获利数额巨大,当日,学生周小棠前往教务处办理学籍事务,无意中撞见张建明及其同伙在旧体育场的走私交接行为,后前往教务处时被张建明发现灭口,尸体藏匿于教务处内,后转移至旧体育场更衣室地下。”
“案件资料已移交至保安李国平处,后续李国平已将全部证据整理上传网络公开平台,并同步提交至相关部门。”
“涉事人员张建明已于十年前在校内身亡,其余涉案人员已被依法追查处理,学校相关责任人撤职追责。”
“周小棠失踪事件,于今日正式结案。”
广播停顿几秒,何嘉乐的声音变得轻松了些:“各位校友,感谢你们的努力和配合,本次调查任务圆满完成,出口已开启,请各位校友从学校后门通道有序离开。”
“游戏结束,祝各位生活愉快。”
两人沿着后门那条小路走,走了大约两三百米,眼前豁然开朗。
彩色的塑胶地面,深蓝色的假天空,远处霓虹灯的光在暮色里亮起来,音乐声远远地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带着游乐场特有的甜腻和欢快。
他们从密室惊魂的项目里出来了。
出口旁边摆着一排塑料长椅,陈恬和孙庆就坐在其中一张上。
陈恬正缩着肩膀,手里捧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热饮,杯子上的水汽把她的手指蒸得发白。
孙庆坐在她旁边,脸色惨白,看到两人出来猛地抬头,一下子站起来了。
“大佬啊!你们终于出来了!”
陈恬也抬起头,看见蚩遥和小丑从出口方向走过来,猛地松了一口气,“大佬!呜呜呜呜呜——”
蚩遥走近,“你们没事吧?什么时候出来的?”
“没多久,也就大概半个小时前?”孙庆说,“我们被一个女鬼追着跑,跑着跑着就跑到一个亮着白光的地方,踩出去就到这了。”
陈恬疯狂点头:“我们还想回去找你们的,但是阿乐……说我们出来了就不能再进去了。”
蚩遥说,“没事就好。”
陈恬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最后落在了蚩遥的嘴巴上。
蚩遥注意到她的目光,下意识抿了下嘴,随即偏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陈恬收回目光,低头喝了口热水。
何嘉乐突然从前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不是冷了啊?我这里有毯子。”
他说着就走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条毯子递给陈恬,“要不要吃点甜的?我这还有巧克力嘿嘿。”
孙庆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哀嚎,“……我刚才也蹲地上发抖啊,他看都没看我!”
何嘉乐尴尬地笑了笑,又继续看陈恬:“你之前是不是来玩过啊?我总觉得你面熟。”
陈恬攥着毯子和巧克力,声音有点低:“……没有。”
“这样啊,那你回去好好休息,下次来玩的话可以找我,我给你挑个简单点的线。”
他说完走回前台坐下了,没坐一会又抬头往这边看了看。
蚩遥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压低声音问:“……这是?”
陈恬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蚩遥沉默了会,他看向小丑,问道:“真的没有能让他恢复回玩家的办法吗?”
小丑想了想,语气有点懒散:“没有啊,至少我没见过呢。”
“这个游乐园里,90%的Npc以前都是玩家。”
“而进了马戏团,就会变成永恒的一部分,永恒是一成不变的东西,进来就出不去了,永远都不可能变回去。”
他目光往何嘉乐那偏了偏,语气坦然,“所以你说恢复记忆,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