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边的云霞被落日染成绚烂的橘红色,青田村炊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农家饭菜朴素的香气。
热情的村民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饭,虽然都是些山野土产,却做得格外用心,席间不断表达着感激之情,还想挽留他们多住几日。
司夜起身,对着村长和几位村老抱拳,言辞恳切但态度坚决地谢绝了:“多谢各位乡亲厚意。除妖安民本是我等分内之事。只是我们还有其他事情在身,不便久留,明日一早便需启程。诸位好意,心领了。”
村民们见他态度明确,也不好再强留,只是又说了许多感谢的话。并塞了许多干粮、山货给他们带着路上吃。
饭后,林曦月帮着方觉夏一起收拾碗筷,心里却有些纷乱。
她端着一盆清水走出屋外,正巧看见司夜独自一人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背对着村落,望着远处连绵的、已浸入暮色的山影。
他的背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挺拔,也带着一丝惯常的不易亲近的孤寂。
林曦月犹豫了一下,放下水盆,轻轻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司夜回过头。看到她,冷硬的眉宇似乎柔和了些许。
“师兄。” 林曦月轻声唤道。
“嗯。” 司夜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想走走吗?刚吃过饭,吹吹风也好。”
林曦月点点头。
两人便沿着村外一条通向溪边的小路,慢慢地走着。
暮色四合,虫鸣渐起,溪水潺潺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谁也没有先开口,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林曦月的心跳渐渐加快。
她攥了攥袖口,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身边沉默的师兄:“师兄……你……还在生气吗?”
司夜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暮光在他深邃的轮廓上投下阴影,让人看不清他全部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却清晰地映着林曦月的脸庞。
“师妹,师兄怎么会生你的气。” 他顿了顿,“我只是……担心你。你对我,对云崖,对觉夏乐平,对整个师门……都太重要了。看到任何可能危及你的事,我都无法冷静。”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重视和忧心。
林曦月的心猛地一酸,又猛地一热。她停下脚步,望着他,张了张嘴,那些在心里盘旋了许久、挣扎了许久的话。
几乎就要冲口而出——“师兄,我……”
“师妹,你看!” 司夜却忽然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属于少年般的轻快。
他指着不远处溪边草丛中,几点忽明忽暗、莹绿色的光点,“是萤火虫。”
林曦月到了嘴边的话,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硬生生噎了回去。
那股刚刚凝聚起的勇气,瞬间消散无踪,只剩下空落落的怅惘和一丝隐隐的委屈。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星星点点的萤火开始增多,在渐浓的夜色中飞舞,如同跌落的星辰。
“你等着。” 司夜说着,快步走向溪边。
他手脚利落地折了几根细长柔韧的草茎,手指翻飞,很快便编成了一个精巧的小笼子。
然后,他屏息凝神,身形敏捷地在溪畔草丛间穿梭,不多时,便提着小笼子走了回来。
笼子里,十几只萤火虫闪烁着柔和的光芒,聚在一起将小小的草笼映照。
“给。” 司夜将笼子递到她面前,“放在你房间里,晚上可以看着它。”
林曦月接过那个散发着青草气息和微光的笼子,看着里面被困住、却依旧努力闪烁的小生灵。
她抬起头,看着司夜,轻轻摇了摇头。
“师兄,” 她的声音很轻,“它们……不应该属于笼子里的。”
她顿了顿,望向远处自由飞舞的流萤,“它们的美……应该是在夜空下自由地飞,想亮的时候亮,想暗的时候暗,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关起来,就算再好看,也不是它们本来该有的样子了。”
司夜静静地听着她的话,看着她被萤火微光映亮的侧脸。
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带着兄长般的亲昵和一丝无奈。
“师妹,” 他低声道,“你还是……这么善良。”
林曦月因为他这个亲昵的动作,心头微微一颤。
她咬了咬下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轻轻打开了那个草编笼子的小门。
被困住的萤火虫似乎愣了一瞬,然后,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瞬间融入了溪边飞舞的同伴之中。
更多的光点被吸引过来,在他们周围盘旋、闪烁,像是星空坠入了凡间。
林曦月被眼前这梦幻般的景象迷住了,暂时忘却了心中的纷扰,眼睛里映满了星星点点的光芒,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司夜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师妹,你刚才……想对我说什么?”
林曦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询问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低得几乎被溪流声淹没:“……没什么,师兄。”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容,“我们……回去吧。我有点……冷了。”
司夜看着她明显回避的神色和那带着疲惫的笑容,眉头蹙了一下。
“好,回去。”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拢紧,“走吧。”
两人循着来路往回走,身后是依旧闪烁飞舞的萤火,身前是村落里逐渐亮起的、温暖的灯火。
一路沉默,各怀心事。
回到借宿的村民家小院门口,一个银灰色的身影正静静地蹲坐在那里,冰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如同两盏小灯,直直地望过来。
是大狼。
它看到林曦月回来,立刻站起身,小跑着迎上来。
脑袋蹭了蹭她的腿,喉咙里发出呜咽,仿佛在问:你去哪里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林曦月蹲下身,抱住它毛茸茸的脖子,将脸埋进去蹭了蹭,汲取着它身上熟悉的暖意,没有说话。
司夜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目光在亲昵依偎的一人一狼身上停留片刻。
薄唇抿了抿,终究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屋子。
大狼抬头,冰金色的眼眸瞥了一眼司夜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向将脸埋在自己颈毛里的林曦月,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低落。
它没有动,只是更温顺地让她靠着,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夜色渐深,萤火依旧在溪边明明灭灭,如同某些未曾说出口、便在心底悄然寂灭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