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神识探入混元金丹,感受着那些纹路的每一处细节。
有一些纹路是完整的,闭合的,像一个个完美的圆环。
那代表他已经完全掌握的法则——金之法则、火之法则、一部分的空间法则。有一些纹路是不完整的,断断续续的,像一条没有修完的路。
那代表他还没有完全掌握的法则——时间法则、生命法则、以及混元金仙后期所需要的“混沌法则”。
混沌法则,是混元金仙中期和后期之间最大的门槛。
混元金仙初期的修士掌握的是单一的、纯粹的法则,比如金、木、水、火、土这些基础元素。
中期的修士开始将这些基础法则融合,产生出更高级的法则,比如金火融合产生的熔岩法则、水土融合产生的生命法则。
而后期的修士,则需要触摸到“混沌”——一切法则的源头,天地未分、阴阳未判时的原始状态。
掌握了混沌法则,混元金仙后期的修士就能在战斗中随时切换不同的法则,甚至同时运用多种互斥的法则——比如同时用火和水,同时用生和死,同时用创造和毁灭。
这种能力,是中期修士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吴国华的神识沿着混元金丹上那些不完整的纹路,一点一点地向前推进。
他看到了混沌。
那不是黑暗,不是光明,不是任何他能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那是一种“无”——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物质,没有能量,什么都没有。但在那个“无”之中,又蕴藏着一切的“有”。
所有的法则都像种子一样沉睡在混沌中,等待着一个契机,等待着一声令下,然后破土而出,分化成天地万物。
这就是混沌法则。
不是去“掌握”它,因为混沌是无法被掌握的。
混沌法则的本质,是去“成为”它——让自己的道心回到那个最原始、最纯粹的状态,剥离一切后天形成的执念、偏见、分别心,像一面镜子一样,映照出天地万物的本来面目。
吴国华的道心在混沌中沉浮。
他看到了自己走过的路——从一个小世界的散修,一步一步走到第二十层天,走到吴家家主的位置。
他看到了自己杀过的人、救过的人、辜负过的人、报答过的人。他看到了自己的恐惧、贪婪、愤怒、傲慢,也看到了自己的勇气、担当、慈悲、宽容。
这些东西,一层一层地剥落。
像洋葱一样,剥掉一层,还有一层。剥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核心——那个核心不是任何东西,只是一个“在”。他在,仅此而已。
就在那个“在”字浮现的瞬间,混元金丹上的那些不完整纹路同时亮了起来。
混沌法则,通了。
灵力如潮水般涌动,从混元金丹中喷涌而出,在丹田中翻涌、旋转、压缩、提纯。
暗金色的灵力变成了金白色,颜色更淡了,但蕴含的力量却更浓了。
灵力中不再只有一种或几种法则的波动,而是同时包含了所有的法则——金木水火土风雷光暗,生老病死成住坏空,一切都在,一切又都不在。
混元金仙后期。
吴国华睁开眼睛。
石室里没有光线,但他能看见一切。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神识看。
他的神识比闭关前强大了何止一倍,笼罩范围从方圆万里扩展到了三万里,三万里内的一切——山川河流、草木虫鱼、修士尸族——全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神识中,像一张巨细无遗的地图。
他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肌肉更紧实了,骨骼更坚韧了,血液流动的速度更快了,心脏跳动的力量更强了。
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混沌法则在体表自然流转的表现,金色光芒一闪一闪的,像呼吸一样有节奏。
他从寒玉蒲团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闭关五天,身体有些僵硬,关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炒豆子一样。
他活动了半炷香的时间,把全身的关节都活动开了,然后走到石室的门前,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石门。
门外,吴必瑶正端着一杯茶等着。
茶是热的,说明她刚换过。
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有些干裂,头发也有些乱,但她的眼睛在看到父亲的那一刻亮了起来,像两盏被点燃的灯。
“父亲,你突破了?”
“嗯。”
吴国华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灵茶,入口温润,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意在胸腹间散开,整个人都舒坦了。他把茶杯还给吴必瑶,问道:“这几天怎么样?”
吴必瑶的脸色沉了下来。
“骨帝的大军到了。但骨帝没有让全部大军一起进攻,而是分成了数个批次,一批接一批地涌过来。第一道防线已经……丢了。”
吴国华没有意外。
他早就预料到骨帝会用这种战术。
分批进攻,不计伤亡地消耗吴家的防线和物资,等五道防线全部磨穿,吴家的弹药和灵石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到时候骨帝再带着精锐亲自出手,一击定乾坤。
这不是什么高明的战术,但很有效。
因为骨帝有的是兵,五千万大军,死一批还有一批,死一千万还有四千万。而吴家只有六百万兵力,弹药和灵石用完就没有了,防线破了就来不及修了。
“损失如何?”吴国华一边往外走一边问。
“很大。”
吴必瑶跟在他身后,脚步很快,“骨帝的第一批大军有两千万,在青石岭跟我们打了七天七夜。
灭魔炮打光了所有的备用的炮管,破魔弩的箭矢用掉了两百万支,地火雷和灵火符箓全部消耗殆尽。第一道防线被彻底摧毁,守军伤亡三十万,被迫撤退到第二道防线。”
“第二道防线呢?”
“守了五天。骨帝的第二批大军是一千万,吴文武三叔的困杀阵困住了对方的一位十阶尸皇,但阵法的核心承受不住压力炸了,三叔受了重伤,被抬下来的。第二道防线失守,守军又伤亡了二十万。”
吴国华的脚步顿了一下。
吴文武受了重伤。他没有问有多重,因为他知道吴必瑶会说的。
“三叔的右手废了。”
吴必瑶的声音有些发颤,“阵法核心爆炸的时候,他的右手正好按在上面,整条手臂被炸得血肉模糊。虽然用了最好的疗伤丹药,但经脉全断了,至少需要休养一年才能恢复。他现在用左手刻符文,但速度和精度都大不如前。”
吴国华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还是那个不快不慢的节奏,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三道防线呢?”
“守了四天。骨帝的第三批大军是八百万。那道防线本来就不如前面两道坚固,加上弹药和灵石已经消耗了大半,守军的士气也受到了影响。
吴国强将军亲自带兵在城墙上肉搏,杀了两尊尸将,自己也被尸皇拍了一掌,胸口的肋骨断了三根,被抬下去的时候还在骂人。”
“第四道防线守了三天。骨帝的第四批大军是五百万。到这个时候,我们的弹药和灵石已经基本用完了,灭魔炮变成了一堆废铁,破魔弩拉不开弦,阵法的符文因为灵力供应不足而自动关闭。守军是用刀和剑在跟尸族拼命,每一寸土地都是用命换来的。”
“第五道防线守了两天。骨帝的第五批大军是三百万。第五道防线就是驻地山脚下的那道城墙,城墙被尸族攻破的时候,凌云子带着天剑宗的三千弟子冲了上去,用剑阵硬生生地把尸族赶了回去。
三千弟子,活着退下来的不到两千。凌云子的左臂被尸皇咬断了,但他用右手握着剑,站在城墙上,一步都没有退。”
吴必瑶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吴国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驻地山顶的最高处,俯瞰着山下的一切。
山脚下的城墙还在,但城墙上布满了裂痕和缺口,像一块被摔碎又拼起来的瓷器。城墙前面的护城河已经干了,火油和灵火液早就烧光了,河底是一层厚厚的灰烬和残骸。
城墙后面的营地里到处是伤兵,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缺了腿,有的浑身缠满了绷带,有的躺在担架上昏迷不醒。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药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战场的腐朽气息。
远处,第四道防线的方向,还能看到滚滚的浓烟和冲天的火光。战斗还在继续,但离驻地越来越近了。
“骨帝的五批大军,消耗了我们五道防线。”吴必瑶站在父亲身后,声音渐渐恢复了平静,“我们的伤亡超过两百万,弹药和灵石基本耗尽,灭魔炮和破魔弩大部分损毁,阵法符文十不存一。
但尸族的损失更大——五批大军,总共四千五百万,被我们消灭了两千五百万。加上前锋的五百万,尸族已经损失了三千万。”
三千万对两百万。
这个数字放在纸面上,怎么看都是吴家占了便宜。但吴国华知道,账不是这么算的。尸族死了三千万,还有两千万。而吴家死了两百万,剩下的四百万已经疲惫不堪,弹药和灵石见底,防线全失,士气低落。
而骨帝的那两千万大军,是最后的精锐。
那些不是炮灰,不是前锋,不是用来消耗的杂兵。
那是骨帝身边最精锐的部队,每一尊尸族都经过了数百年的淬炼,每一尊尸将都有接近混元金仙的实力,每一尊尸皇都是十阶中期以上的修为。骨帝本人更是十阶巅峰,放在整个第二十层天,能跟他单挑的人不超过一只手。
“骨帝现在在哪里?”吴国华问。
“在第四道防线和第五道防线之间。”吴必瑶说,“斥候刚刚传回的消息,骨帝的大军已经停止了推进,在第四道防线的废墟上扎营休整。骨帝似乎不着急,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崩溃。”吴必瑶的声音很轻,“他在等我们的士气彻底垮掉,等我们的伤兵失去战斗力,等我们的弹药彻底耗尽,等我们绝望。然后他再带着两千万精锐压上来,一击致命。”
吴国华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身,看着吴必瑶。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死水的下面,是翻涌的岩浆。
“他等不到的。”吴国华说。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驻地深处,吴必瑶小跑着跟在后面。
驻地的地下,是一座巨大的仓库。
这座仓库是吴家花了三百年时间建造的,深埋在地下百丈之处,四周布满了防御阵法和屏蔽阵法,就算驻地地面被炸平,这座仓库也能完好无损。
仓库里储存的是吴家最后的家底——不是给前线用的物资,是给吴家留后路的种子。
丹药、灵石、功法玉简、法宝胚胎、灵药种子、妖兽幼崽,还有一批从第十九层天传送过来的年轻子弟。
这些人、物、资源,是吴家最后的根基。如果驻地守不住,这些东西会被通过传送阵紧急转移到第十九层天,保住吴家的血脉和传承。
但吴国华今天来,不是要把这些东西送走的。
他站在仓库的最深处,面前是一扇巨大的石门。石门上刻满了符文,符文的线条比头发丝还细,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门面,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石门的两侧各有一盏长明灯,灯焰是蓝色的,幽幽地跳动着,将周围照得一片惨白。
吴国华将手掌按在石门上。
石门上的符文亮了起来,从暗红色到亮红色,从亮红色到金黄色,从金黄色到刺目的白色。石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后是一间比他的闭关密室大十倍的巨大石室。
石室的四壁和地面都铺满了灵石,不是普通的灵石,是极品灵石。
每一块灵石都有拳头大小,晶莹剔透,灵力充沛得往外溢,溢出来的灵力在灵石表面凝结成了细密的灵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在石室的地面上汇成了一层浅浅的灵液池。
灵液池的中央,悬浮着一座阵法的核心。
那座阵法不是吴文武布置的那种困杀阵,也不是天罚阵,而是一种吴家世代相传的、从未在第二十层天使用过的禁忌大阵——混沌归元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