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她端了无数的茶,每一杯都是热的,每一杯父亲都没有喝。但今天,父亲喝了。
吴必瑶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她没有擦,让它们流。
吴国华突破的消息,像一阵飓风,席卷了整个吴家驻地。
吴必仙第一个冲了过来。她骑着黑鳞犀,从驻地的最北边一路狂奔到最南边,一路上撞翻了三个帐篷、两个炼丹炉、一个正在练剑的倒霉蛋。
她从犀牛背上跳下来,还没站稳就冲进了吴国华的房间,一把抱住了父亲。
她的力气太大了,大到吴国华这个圣人都觉得肋骨有点疼。
“爹!”她的声音大得整座山都能听到,“你终于出来了!我想死你了!”
吴国华拍了拍女儿的后背,感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吴必仙的性格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火爆、直率、藏不住任何情绪。
她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骂人就骂人,从来不掩饰,从来不伪装。她的眼泪滴在吴国华的道袍上,湿了一大片。
“好了好了,”吴国华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一丝心疼,“爹不是出来了吗?哭什么?”
吴必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眼泪。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我没哭!”她说,“谁哭了?沙子迷眼了!”
石室里没有沙子。但没有人揭穿她。
吴启发是第二个到的。他赤着上身,身上全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的拳头上有血,不是跟人打架打的,是他在练拳,一拳一拳地砸第二十四层天的石头,砸了一百年,把那块石头从巴掌宽的裂缝砸成了一个深达数十丈的大坑。
他站在吴国华面前,憨厚地笑着,挠了挠头。
“家主,你突破了?”
“突破了。”
“圣人?”
“圣人。”
吴启发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种释然的表情。他没有说恭喜,没有说太好了,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憨厚地笑着,像一棵在风雨中站了一百年的大树,终于等到了晴天。
吴永初是第三个到的。他瘦了,也老了。一百年不分昼夜的研究,让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像两颗星星,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他手里拿着一块玉简,玉简里记录着他一百年来的研究成果——第二十四层天的石头结构分析、符文在第二十四层天的适应性改良、新型空间震荡弹的设计方案、以及一种他命名为“圣人炮”的超级武器。
“家主,”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突破了,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圣人的法则结构是什么样的?圣人的灵力运转方式跟混元金仙有什么区别?圣人的——”
吴国华打断了他。“永初,我刚出关,让我先喘口气。”
吴永初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把玉简塞回了怀里。“好,不急。我等了一百年,不差这几天。”
吴文章是第一百零八个到的。他从第二十三层天赶回来,跨越了整整一层天的距离,用了三天三夜的时间。
他的眼镜换了第六副,镜片是用第二十四层天的石头磨的,透明度不如灵晶,但对神识的干扰小得多,更适合在第二十四层天使用。
他的头发也白了,但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他的手指依然修长而灵活,他的眼睛依然锐利得像刀。
“恭喜家主。”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吴国华看着这个跟了自己数百年的老兄弟,看着他满头的白发和沙哑的嗓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文章,”他说,“辛苦了。”
吴文章摇了摇头。“不辛苦。”他说,“等到了,就不辛苦。”
吴文武从第二十二层天赶回来,吴国强从第二十一层天赶回来。吴家的四支队伍,在分离了一百年后,终于在第二十四层天团聚了。
吴国强老了很多。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深,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两把刀子,锋利得能割人。他的腰带上挂着两把短刀,刀刃上刻满了符文,符文的光芒在金色的天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家主,”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那么粗犷,那么嚣张,“听说你突破到圣人了?来来来,咱俩打一架,让我看看圣人有多厉害。”
吴国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确定?”
吴国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确定!我是疯了才跟圣人打架!”
所有人都笑了。笑声在金色的天空下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吴九隆还在闭关。
一百年了,他还在闭关。他的闭关密室在地下三百丈处,石室的石门紧闭着,符文的光芒在门上一明一暗地闪烁,像心跳。吴国华站在石室外面,神识探入石室,感知到吴九隆的气息。
那股气息很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吴国华知道,那不是弱,是收敛。
吴九隆将所有的气息都收敛到了体内,凝聚到了极致,像一把被压到极限的弹簧,一旦释放,就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还没有突破,但他快了。快了,就快了。
吴国华收回神识,转身走向议事厅。
议事厅里,吴家的核心成员已经到齐了。吴文章、吴文武、吴国强、吴必瑶、吴必仙、吴启发、吴永初,以及其他数十位混元金仙后期的强者,挤满了整个议事厅。
吴国华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百年了。一百年的时间,吴家没有对外扩张,没有主动出击,没有大规模的行动。吴家在一百年里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积蓄力量。
积蓄力量,等圣人出现。
现在,一个圣人出现了。另一个圣人也快了。
“诸位,”吴国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从今天起,吴家进入新的阶段。”
他的目光投向了窗外。窗外,金色的天空下,第二十四层天的灰白色大地一望无际。
在那片大地的更远处,有第二十五层天,第二十六层天,一直到第三十二层天。那些更高的层天中,有更强大的势力,更强大的敌人,更强大的挑战。
“下一站,”吴国华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下一顿饭吃什么,“第二十五层天。”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吴国强笑了,笑得嚣张,笑得狂妄,笑得不可一世。
“老子早就等不及了!”
圣人之劫到来的那天,第二十四层天的天空变了颜色。
金色变成了黑色。不是乌云那种黑,是一种透明的、深邃的、像深渊一样的黑。
天幕上那些流动的符文停止了运转,像一条条被冻住的河流,凝固在金色的薄膜上,一动不动。
空气中的灵气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稀薄得让人呼吸困难,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吴国华站在闭关密室外面,仰头望着天空。
他的衣袍在无风自动,不是因为风,是因为劫数的气息。那股气息从天空中倾泻下来,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压在他的肩膀上,压得他的骨骼嘎吱作响。
他的丹田中的灵力在疯狂运转,天赋小世界在体内剧烈震动,像是在回应天空中的某种召唤。
九九八十一道圣劫。
他在古籍中读到过圣劫的描述,但读到的东西跟亲身感受完全是两回事。
那股气息中蕴含着天地法则的威严,不是某一条法则,不是某几条法则,是所有的法则,是整个天地宇宙的法则。
它们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不可抗拒的、不可违逆的、不可逃避的审判。
天要考验他。
考验他是否有资格成为圣人。
吴家驻地所有人都在围观圣劫。
五百万大军、三百位混元金仙,以及无数从第十七层天到第二十四层天赶来观礼的宾客,密密麻麻地站在驻地周围的山头上,像一片黑色的森林。
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圣劫的气息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连混元金仙巅峰的强者都觉得心悸,那些修为低一些的弟子更是脸色发白,双腿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吴必瑶站在离父亲最近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换。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盯着那片诡异的黑色,盯着那些被冻住的符文。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茶杯中的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吴必仙站在姐姐旁边,手按在砍刀的刀柄上,指节泛白。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跟谁较劲。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站在那里,站在父亲身边。
吴启发赤着上身,双手抱胸,目光凝重。
他的拳头握得嘎吱作响,指关节发白。
他看着天空那片黑色,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恐惧,是一种无力感。
他可以用拳头砸碎十阶尸皇的脑袋,可以用身体硬抗十阶巅峰尸皇的攻击,但在圣劫面前,他什么都不是。
吴永初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罗盘,罗盘的指针在疯狂转动,根本停不下来。他的额头上满是汗珠,但他的表情不是恐惧,是兴奋。圣劫,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圣劫。
他在古籍中读到过无数关于圣劫的描述,但那些文字太苍白了,太单薄了,太无力了。真正的圣劫,比任何文字描述都要壮观一万倍。
吴文章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天空中的黑色光芒。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飞快地掐算,推演圣劫的规律、强度、持续时间,但很快他就放弃了——圣劫超出了他的推演能力,他的算力在圣劫面前像一只蚂蚁面对一座大山,微不足道。
吴文武握着刻刀,手指在虚空中无意识地画着符文。
那些符文歪歪扭扭的,跟平时刻的完全不一样,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但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否则他会被那种无力感压垮。
吴国强站在最前面,两把短刀插在腰间,双手叉腰,仰头望着天空。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凝重的、认真的表情。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一、二、三、四——他在数圣劫到来的时间。
第一道雷劫在数到二十七的时候落了下来。
那不是什么“雷”,不是凡间那种闪电,不是修士渡劫时遇到的那种天雷。那是一道光,一道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由天地法则凝聚而成的光。
光的颜色是白色的,白得透明,透明得像是不存在一样,但它的存在感却强烈到让所有人的灵魂都在颤抖。
光从天空中劈下,没有任何轨迹,没有任何预兆,前一息还在天上,后一息已经到了吴国华的头顶。
吴国华没有躲,也躲不开。
圣劫锁定的是他的气息、他的灵魂、他的存在,无论他躲到哪里,这道光都会劈在他的头上。他深吸一口气,丹田中的灵力疯狂涌出,在头顶凝聚成一面金色的盾牌。
光与盾牌碰撞,没有声音,没有爆炸,没有任何想象中的剧烈反应。只有一种感觉——融化。
盾牌在光的冲击下融化了,像冰块被扔进了开水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光继续向下,劈在吴国华的身上,将他的身体笼罩在一片白色的光芒中。
吴必瑶的心猛地一缩,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她捂住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但她没有叫出来,因为她知道,她不能打扰父亲。
白色的光芒持续了三息的时间,然后消散了。
吴国华站在原地,衣袍完好无损,身体完好无损,甚至连头发都没有少一根。但他的脸色白了一分,气息弱了一分,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了一分。
第一道雷劫,挡住了。
但还有八十道。
第二道雷劫在十息后落下,比第一道更快、更猛、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