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院中,并没有因为顶尖的师兄师姐们启程前往圣宗显得萧条冷寂。
晨光里,到处都是背书,打坐的孩子,脚步声,吟诵声混在一起,反倒比往常更热闹。
“这些孩子都不错,用不了多久,你便会在圣宗见到他们。”
苏止走在最前面,看着路边迎着风飞奔的孩童,脸上浮起温和的笑。
“我信。”
苏泽笑了,目光扫过那些身影,语气里满是感慨。
“有二叔亲自指导,哪怕是块烂泥,也终究能扶上墙。”
说话间,几人已经远远望见了传送阵的方位。
晨光穿透薄雾,落在传送阵前那片空地上,四五十个身姿挺拔的道院弟子整齐站着,个个精神饱满,衣袂利落,眼底都是藏不住的沉稳。
他们就是各族选出来,跟着苏泽一同前往圣宗的天骄。
“见过镇南王...”
“参见殿下”
苏泽几人刚站定,传送阵前所有人齐齐抱拳,躬身一礼,声音整齐洪亮,顺着晨风传出去老远,每个人的神色里都盛满了沉甸甸的尊重。
没错,是尊重。
这些年他们大多都在闭死关,当初秦国升格的那场大战没能参与,但事后秦皇分封的诏书,所有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眼前这个他们曾经的师弟,是大秦的镇南王,更是带着整个秦国走出旧局的领头人。
“诸位免礼,不必多礼。”
苏泽连忙上前一步,伸出手把最前面几个人一一扶起,嘴里说着客气话,心里头却忍不住轻轻一叹。
他还是当年那个苏泽,可这些人的眼神,姿态,却已经和早年在道院的时候不一样了。
当他目光扫过人群,看到王盘,还有当年刚进道院,亲自领着他上道子峰的林澜,两个人脸上恭谨的神色和旁人一模一样时,苏泽清楚,他们似乎再也回不到当初那种随意说笑,无拘无束的模样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目光缓缓扫过所有人,最后还是牵起一个笑,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出发。”
话音落下,苏泽转身对着苏止认认真真行了一礼,拉起秦诗音的手,率先一步,跨入了流光转动的传送阵中。
其余人紧随其后,一个个踏入阵法光影里,没过片刻,所有人都消失在了传送阵的灵光中。
“再见面,他们应该都可以独当一面了吧”苏止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转身消失在了林间的雾气里。
小半个时辰之后,圣宗内,传送大厅突然亮起柔和的白光,灵光旋绕,苏泽一行人的身影缓缓从光里凝显。
他一步踏出,对着身旁的孙小树递了个眼神“带大家去人事大厅入籍报备,我先回道子峰等你们。”
“嗯。”
孙小树点了点头,当即抬手招呼众人,往人事厅的方向去了。
苏泽带着秦诗音等人,则是前往道子峰。
没一会,几人便站在山门前,苏泽看着眼前的场景,忍不住微微颔首。
如今的道子峰,和他刚回圣宗的时候,已经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每一处格局都让他觉得熟悉又亲切,整座峰的布局,和当年秦庭道宗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是这里省去了过去区分内外院的繁琐,峰口最前面,是一块开阔至极的巨大广场,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平整干净,足够数千人同时演武。
广场往后,成片成片错落有致的阁楼,飞檐翘角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粗略估算了,住上几万人,也不会显得拥挤。
沿着山路再往高处攀登,行至峰腰处最开阔平缓的地段,一座气势雄浑磅礴的主殿撞入眼帘。
它巍然屹立于天地之间,厚重殿基顺着三面山壁自然延展,精巧飞廊如丝带般串联起两侧偏殿。
远远望去,整座建筑静卧在满目青翠的原野之上,于低调沉稳的静谧里,自然而然散发出一种容纳天地山河的磅礴气势,动人心魄。
而在它前方的广场四周,数座青砖灰瓦的府宅大院错落矗立,飞檐翘角在天光下勾勒出沉稳轮廓,大门紧紧闭合,院巷间听不到半分人语喧哗,只余山风穿堂而过,扫过阶前落英,更衬得这片精心营建的建筑群静谧异常。
在其身后,一道汉白玉铺就的天梯自山坳间拔起,一阶阶石梯顺着山势扶摇直上,不多不少恰好一百零八阶,顶端直直衔着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中的青碧岛屿,云蒸霞蔚间,灵鹤翩跹而过,那便是道子的真正的居所。
苏泽负手而立,抬眼望着这片崭新的天地,嘴角弯起一抹会心笑意,轻声感叹“倒也不显得空旷了。”
“那肯定呀。”
秦诗音眸底漾着温软笑意,莲步轻移上前,自然的挽住了苏泽的手臂,指尖微微用力握着他的手腕,“道子殿的规模,多大规格,从一开始就按着圣宗格局定下的,你往那边看,有没有觉着眼熟?”
苏泽顺着她纤手指尖的方向望去,目光越过广场西侧的林荫,落在那座勾勒出规制的院落上,只一眼他瞳孔微凝,须臾间脸上浮起温和笑意。“那是侯府?”
“嗯,旁边那块地留出来,本是打算给吕家建府的,只是没来得及跟师尊商议,我便没敢擅自做主。”
秦诗音笑着拉着他往前,一边走一边细细解释。
苏泽脚步微顿,又指了指侯府旁另外两处空置的院落“那这边两座呢?”
“本来是预备给云城的自家人留着住的,可他们都不愿意来,暂时先空着,日后总有能用得上的时候。”
秦诗音话音未落,已经领着一行人走到了那广场处,她抬手指向山门前那座正中的恢弘大殿,继续道“那里是议事厅。以后道子峰所有令宗,事务,都是从此处发出。这些便是以后我峰上弟子衣食住行所在地。”
“有心了…”
苏泽微微颔首,内心温暖。
几人脚步未停,秦诗音领着他,沿着大殿左侧连接后山的白玉步道慢慢前行。步道两侧古木参天,灵气顺着枝叶流淌下来,沾在衣袖上都带着清润草木香。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一处依山傍水的水潭出现在眼前。
潭水微微翻腾,冒着咕咕气泡,浓郁的灵气化作白气氤氲蒸腾,几乎要将整片水畔都笼罩在内。
“这里是给弟子们洗精伐髓的地方,前些日子那位前辈特意差人送来了小半块神兽脊骨,投在潭水当中,如今潭水淬体的效果比寻常灵潭强上数倍不止,平日里,像彦儿,怜儿都可多来泡上一泡对自身有好处。”秦诗音指着水潭细细介绍。
“那里”
她指向水潭区域的右侧,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顺着山势向上蜿蜒,小路尽头是一片开阔平坦的由数十种名贵材料建筑的一座广场。它四周环着几座矮山,山巅常年云雾缭绕,隐隐约约能看见数间大型洞府坐落山间,不断有雄浑元气从洞府洞口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凝成淡淡的灵云。
“那是留给道子峰高层平日闭关清修的场所,由阵道庭徐震然峰主,亲自设置八级巅峰聚灵阵。”秦诗音的话音还在空气中回荡,就见苏泽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无奈苦笑。
“这是给我建了个小型宗门?”
“差不多吧,毕竟你是圣宗道子,年轻一代的门面呀,自然要做足。”
秦诗音哪里看不出他的窘迫,她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男人,天性散淡,最怕这些俗务缠身。
果然苏泽哑然失笑,摇着头道。“那要不商议商议,你当道子吧音儿……”
“一样的,当初父皇封你镇南王之时,南地的所有事务,你不是也没管过嘛。你安心修行就行,剩下的交给我们。你不要忘啦,吕承风师兄可是坐过数十年的镇西王哦,处理这些俗务最是妥当。”
秦诗音歪头看着他,眼底满是狡黠。
苏泽闻言眼前顿时一亮,当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传讯玉简,指尖灵气注入,给吕宜宾传了讯息。
不过片刻功夫,玉简便微微震动,收到了对方的回信。
“走,师尊他们已经在山顶了,轻启要突破了!”苏泽收起玉简,对身旁众人招呼道。
几人闻言皆是神色一喜,刚抬脚迈出两步,最前方苏泽的眼神忽然一凝,随即嘴角缓缓咧开一个弧度。
几乎同时,道子山巅猛然炸开一道璀璨光柱,金色霞光直冲云霄,数千道符文缭绕在光柱四周,不断流转沉浮,祥瑞之气霎时笼罩了整座道子峰。
“轻启也才一百多岁吧,如此年纪跨入化婴,可喜可贺啊。”
苏泽望着那道横贯天地的光柱,脸上满是欣慰笑容,轻声感叹道。
“啊…嗯哼~。”
秦诗音面含微笑,侧头瞥了眼身旁的苏泽,故意拖长了语调“额,当然,是无法跟我的音儿相比的。”
苏泽低笑一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秦诗音挽着自己胳膊的手,眉宇间笑意更浓,满是温存。
二人说话间,山巅又有两道长虹冲破云层,接踵而出直插天际,与此同时,清亮凤鸣与浑厚虎啸之声轰然传开。
瞬息间就传遍了整个道子峰大小峰峦,连山下云雾都震得微微翻涌。
“师尊,他俩也突破了!”
徐俊彦站在苏泽身后,紧紧盯着山顶那两道升腾的光束,脸上满是兴奋之色,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
“师兄你呢?”
洛怜儿轻轻戳了戳徐俊彦的胳膊,抬眼望向他的时候,眼底满是暖意与期待。
“我啊,随时。师妹也要努力。”
徐俊彦轻声开口,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与自信,说完还不忘含笑鼓励师妹。
“走吧。”
苏泽抬眼看了看越发璀璨的三道光柱,随即宽大袖袍轻轻一挥,浑厚灵气托着四人腾空而起,驭着长风朝着山巅电射而去。
众人的身形还未在山巅落下,一道如山般庞大的白色身影便先撞入了眼帘。
那是一头足有近百丈高下的白虎,浑身白毛宛似绸缎般泛着莹莹灵光,玄黄纹路顺着脊背铺开,带着百兽之王的滔天威压。
它斗大的虎目微微一转扫过人群,当目光落在苏泽一行人身上时,猛然仰天发出一声震得山云翻涌的咆哮。
虎啸之声犹音在耳,它却已缩地成寸,百丈身躯竟化作一道雪白流星,裹挟着腥风冲着苏泽方向直接撞来!
“哈哈哈哈哈!”
徐俊彦朗声大笑,足下一点,从苏泽身侧一步迈出,浑身气息陡然爆发,金色元力霎时间覆盖全身,皮肤下筋肉蹦起,宛若鎏金。他不闪不避,五指攥成铁拳,直对着虎头面门轰了过去!
拳锋与虎爪悍然相撞,刺耳的金石铮鸣瞬间炸开,连周身空间都震得微微嗡鸣,肉眼可见的气环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将山巅杂草齐齐压弯了腰。
徐俊彦借力单足在虚空中轻轻一点,腰身旋拧,完美卸开对方冲势,右手早已顺着虎身侧腰滑了出去,这一招“游龙摆尾”快若闪电,直直轰向白虎肋下空门。
白虎发出震得松针簌簌掉落的雄浑笑声,虬结着肌肉的粗大前肢猛然发力,百丈庞大的身躯竟以一种违背力学原理的扭曲姿态,轻松偏开要害,躲开这一击。
两道身影刹那交错,又骤然相合,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环形气浪,罡风呼啸着扫过山巅,把周遭云雾都劈得支离破碎。
白虎刚刚凝聚的元婴之力带着沉甸甸的山岳威压,每一爪拍出都似有万钧重,徐俊彦的金色元力却如千年古藤缠岩,绵密中藏着锐不可当的刚劲,将对方的威压寸寸卸开。
当虎爪第三次带着腥风撕裂残影时,徐俊彦陡然变招,只见他单手紧握,快如流星点向白虎眉心正中!
拳峰之上金光暴涨的刹那,整座道子峰上空凝练的星露竟像是受到召唤,齐齐凌空凝结,转瞬间便聚作万千气焰长虹,金色光芒照亮了半个云海。
“开山!”
苏泽见状,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浮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彦儿这一招开山,比我当年演绎的另有乾坤,果然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感悟,这孩子了不得。”
就在苏泽暗自思索之际,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从虎王口中轰然炸响。
“破!”
低沉吼声从白虎喉间滚滚而出,额间那道先天王纹亮起璀璨金芒,磅礴的元婴之力顺着纹路炸开。
半空中悬停的万千金露在两股灵力的轰然对撞中,蒸腾成了淡淡的翡翠色雾霭,将整座山巅都蒙上层朦胧光晕。
待到雾气缓缓散尽,两人才显露出身形,徐俊彦的拳头与虎爪相距不过半寸,虎爪死死抵着数道金芒,指关节爆裂的脆响接连不断,两股对撞的劲风鼓荡开来,将彼此额前的碎发都吹得笔直向后扬起。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收了招式,紧接着拳头轻轻撞在一处,不约而同大笑起来,豪迈笑声震得山巅云雾都跟着打转。
然,就在这时候,一声清越嘹亮的凤鸣突然刺破天际,直插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