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草屑掠过训练场，金属磕碰的轻响里，
顾临川忽然举着半拆的护木抬起头，嗓门亮得很：“报告排长！”
许三多正蹲在褚明身侧，指尖按着枪机导轨，给他讲积碳卡滞的隐蔽死角。
闻声他直起身，随手在擦布上抹掉指尖的枪油：“说。”
“排长，你拆装这 81 式，最快能到多少秒啊？” 顾临川眼睛亮闪闪的，问出了大伙憋了一上午的好奇。
“没特意记过。” 许三多答得平淡。
这话一落地，四班的几个人瞬间就凑了上来。
温柏言性子稳，先笑着打圆场：
“排长，给我们露一手呗？我们刚上手，快慢都没个准数，看看正经的标准速度，练起来也有个奔头。”
“就是啊！” 谢衡接得飞快，手里攥着活塞都忘了放，
“我以前听退伍的亲戚说，部队老班长蒙眼都能十来秒装完，我还当是吹牛呢！排长你肯定更厉害吧？”
崔浩嗓门大，直接跟着吆喝：“来一个！排长来一个！让我们开开眼！”
他一喊，周围的新兵纷纷停了手，抻着脖子往这边望，小声跟着起哄。
江亦辰擦了擦手，说得一本正经，像在给起哄找个正经由头：
“有明确的标杆对照，训练效率能高不少。我们现在只会按部就班拆，不知道提速的窍门在哪，看你演示一次，我们也能摸着点门道。”
程闻远在边上笑着补刀：
“就试一次嘛排长，耽误不了两分钟。我们刚才看你拆的时候就想问了，都憋半天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带着雀跃，眼里藏着期待。
连提干班的老兵都跟着凑热闹，
胡庆山拍着大腿喊：“排长露一手！给这帮小子见见真章，省得他们以为拆枪就是磨洋工！”
许三多看着一圈亮晶晶的眼睛，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他弯腰拿起脚边的枪：“行，就一次。别光看快慢，看步骤衔接的巧劲。”
许三多把整枪平摊在膝前的擦枪布上，指尖顺着烤蓝枪身轻轻拂过 。
没人看清他指尖按在了哪几处卡扣，只听见一串密得连不上缝的 “咔嗒” 轻响，等他双手抬开的瞬间，
刚才还完整的 81 杠已经拆成了整整齐齐的一排零件，顺着枪身顺序码得纹丝不乱，连最小的销钉都没滚出半分。
顾临川瞪着眼睛盯了三秒，才磕磕巴巴憋出一句：“我…… 我看错了？这就拆完了？”
“我也觉着我眼花了。” 温柏言手里的通条都悬在了半空，半天没落下，“我刚眨了下眼的功夫，怎么就剩一堆零件了？”
谢衡使劲揉了揉眼皮，一脸恍惚：
“我刚才好像看见排长动手了…… 又好像啥都没看见。合着我这眼睛连拆枪的速度都跟不上？”
崔浩缩了缩脖子，故意压低声音咋呼：
“我突然觉得后脖子发凉。就这手速，真要是近身了，枪都掏不出来就得被卸了。”
江亦辰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镜片反光里全是认真：
“从发力节奏和指尖精度看，排长的格斗功底估计格外扎实，发力方式都是通的。”
程闻远立马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憋着笑起哄：
“那你上去讨教两招呗？我们也跟着沾沾光，吸取吸取顶尖经验。”
张岭皱着眉冲新兵堆压了压手，十分不耐烦：“你们几个消停点，吵吵嚷嚷的干什么？我们还等着看呢！”
“话是真多。” 胡庆山撇撇嘴，眼睛还黏在许三多面前的零件上，“看就好好看，哪来那么多碎嘴子。”
“就是，别分心影响排长速度。” 耿卫东跟着补了句，身子不自觉往前凑了凑，“仔细看门道，别光知道起哄。”
孙伟脾气最直，直接低喝了一声：
“都给老子闭嘴！再瞎嚷嚷耽误事，晚上全留下来加练分解结合，我陪你们练到熄灯！”
新兵们立马噤了声，一个个抻着脖子往前望，连大气都不敢喘。
“开始了。”
许三多的声音很轻，话音未落，双手已经动了。
零件在他掌心翻飞，金属碰撞的脆响连成一串密不透风的轻音，机匣、枪机、复进簧、护木依次归位，动作顺得没有半分卡顿。
没人能数清他指尖动了多少下，只看见方才还摊成一排的零散部件，眨眼间就拼成了一支锃亮完整的 81 杠。
枪身锁死的瞬间，他右手顺势扣住握把，左手稳稳托住护木，
肩窝自然抵住枪托，枪口抬起，准星虚虚对准了前方的树干 ，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等意识到是在训练场，他才指尖一拨关上保险，随手将枪轻轻放回擦枪布上。
四周静了两秒，
张岭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都看清楚了？排长这动作衔接的巧劲，都琢磨琢磨。”
胡庆山摸着后脑勺，一脸苦笑：“眼睛是看会了，手嘛…… 完全不听使唤。”
“我这速度差得太远了，全程都跟不上趟。” 耿卫东摇着头，默默把自己手里半拼的枪往回收了收，有点不好意思。
孙伟也泄了点劲，实打实的服气：
“也就看清楚个先后顺序，真要学到这地步，早着呢。”
话音落下两秒，
周围的新兵们才猛地回过神，瞬间炸开一片惊呼声。
有人倒抽冷气，
有人小声咋舌，
方才还觉着自己拆得有模有样的人，这会儿捏着零件的指尖都发僵 ，这哪是 “练练就行”，分明是天差地别的距离。
许三多被一圈人盯得有点不好意思，腼腆地笑了笑：
“这个很简单的，多拆多练，熟了大家都能做到。行了，都开始训练吧。”
张岭在旁边实在没忍住，“噗嗤” 一声笑出了声。
他扫了眼顾临川几个一脸 “世界观被刷新” 的表情，脸一板冷声开口：
“都盯着排长看什么？排长脸上有枪啊？看能学会啊？赶紧动手练！”
“对了，” 许三多像是忽然想起正事，抬声补了句，场上瞬间静了半截，
“分解结合有明确的时间考核标准，达不到大纲要求的，后续实弹射击的时间往后顺延。”
这话一出，新兵堆里立马炸了个小角。
顾临川往前站了半步，憋不住嚷嚷：“报告！凭什么啊？不就是拆个枪吗，至于跟实弹射击挂钩？”
张岭当场就瞪了他一眼：
“你废话是真多。排长定的规矩自然有实战道理，不想延后就好好练，哪来那么多凭什么。”
他老早就想提干这个兵了，真是废话一箩筐。
许三多脸上的笑意收了点，语气认真：
“这是训练命令。而且我相信，我能做到的，你们都能做到。你们都是高考统招上来的，脑子聪明，学东西快，多用点心就行。”
这话刚落，提干班的老兵们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
胡庆山抱着枪乐不可支，冲新兵堆挤眉弄眼：
“听见没兄弟们？排长说你们聪明！哪像我们这帮大老粗，摸了五六年枪才磨出点速度，你们高材生，琢磨两天就追上了。”
耿卫东跟着敲边鼓，故意装出叹气的样子：
“唉，人比人气死人啊。我们当年为了提速，手上磨得全是茧子，人家天赋好，随便练练就行。”
孙伟抱着胳膊，故意板着脸补刀：
“可别浪费了这好脑子。到时候真把实弹射击延后了，丢的可是你们高考班的脸，我们可丢不起这人。”
褚明笑着接话：
“就是，别到时候我们都打完靶回来啃馒头了，你们还在这儿跟零件较劲呢。”
段磊、温学军几个人也跟着笑，你一言我一语，都是促狭调侃，话里话外带着点幸灾乐祸。
许三多没听出他们话里的打趣，还认真地点了点头，看向顾临川几个人，语气郑重：
“他们说得对。你们基础好、悟性高，真的要好好练，别浪费了自己的天赋。”
顾临川几个人的脸当场就绿了。
顾临川张了张嘴，刚要再争两句，抬头就撞进许三多的眼神里，眼神清亮，没有挤兑、没有打趣，只有认真与期许，
像是打心底里觉着他们天赋好、就该达到这水平。
到了嘴边的辩解瞬间卡了壳，不上不下堵在喉咙里，噎得他直难受。
温柏言捏着活塞的指尖都紧了紧，偷偷跟身边的谢衡对视一眼，俩人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款憋屈。
他们本来还想掰扯两句 “标准定得太高”，可看着许三多那副诚恳模样，反倒觉着自己再矫情就不像话了。
崔浩攥着枪托憋得腮帮子都鼓了，愣是没敢再嚷嚷。
他们又不是傻子，入学这半个月，别的区队老兵是什么脾气早就见识过了，练不好张口就骂，急了直接拉出去加练三公里，半分情面都不讲。
像许三多这样，讲课细、脾气好，还真心实意觉着他们 “有天赋” 的，打着灯笼都难找。真要是把人惹急了，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江亦辰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默默把到嘴边的逻辑辩解咽了回去。
跟个实心眼的老实人较真，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丢人，犯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