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闻远轻咳了一声，率先服软：“知道了排长，我们好好练。”
顾临川也耷拉着脑袋，瓮声瓮气地补了句：“是，我们抓紧练。”
几个人蔫头耷脑地转回去，手里的金属零件仿佛都沉了几斤。
旁边的老兵们瞅着他们吃瘪的样子，憋着笑肩膀直抖，个个心里都乐开了花。
训练场边的白杨树扯出大片阴凉，风卷着草屑和淡淡的枪油味擦着地皮吹过去。
袁朗斜倚在粗树干上，指间夹着支没燃的烟，目光遥遥落在场中央，姿态松松垮垮的。
姜磊踮着脚从后头摸过来，手抬到半空还没落下去，
就听见前头的人慢悠悠开了口，头都没回一下：“别做些让自己丢人的动作哦。”
手僵在半空中，
姜磊没好气地收回来，两步绕到他旁边靠上树：“没意思。袁中校，你这警惕弦就没松过？天天绷着不累啊？”
袁朗侧过脸，冲他勾了勾食指和中指，眉眼懒懒散散的。
姜磊啧了一声，摸出打火机凑过去，火苗蹭地亮起来，点着了烟卷头的暗红：
“就会使唤我。你那把‘菜刀’呢？平时不都齐桓长齐桓短的，怎么不折腾他了？”
“他忙。” 袁朗吸了口烟，吐出来的白雾被风一卷就散了，视线又落回训练场里那个沉稳的身影上，
“第二阶段考核没几天了，训练方案、器材清单、人员摸底，一堆事等着他捋，脚不沾地的。”
姜磊翻了个大白眼，胳膊抱在胸前：
“我说哥，您是总指挥，啥活都可着人家一个人薅，就不怕给人累跑了？”
袁朗立马垮下脸，语气拖得慢悠悠的，装得一脸委屈：“我的弟，你哥我还在养伤呢。”
“你那伤是自己作的！还有脸说。” 姜磊毫不留情戳穿他，
“谁天天放着正门不走翻窗户，扯得伤口反复？要点脸吧你。”
袁朗往树干上又靠了靠，演得更委屈了，指尖夹着烟都显得有气无力：
“我可是病号啊。你这么挤兑一个伤病员，真的好吗？”
“少来这套。” 姜磊不吃他这一套，摆着手一脸嫌弃，“你就算说出花来，我也不心疼，更不会替你干活。”
袁朗叹了口气，摇着头故作伤感：“唉，好伤心啊。”
“别演了。” 姜磊斜他一眼，往训练场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天天溜过来让许三多给你换药处理伤口。
没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能天天这么麻烦人家？
我说你差不多得了，人家白天带训练晚上补文化课，连轴转得脚不沾地，够辛苦了。”
袁朗挑了挑眉，反过来将他一军：
“那你把你那堆区队的文件从三多桌上搬回去啊。别跟我说不是你故意甩过去的。”
姜磊脸上的神色僵了一瞬，随即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正经模样：
“我这是培养他。基层指挥员就得全面发展，公文处理也是必备能力，你不懂。”
“对，我不懂。” 袁朗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
“区队长的训练报表、人员台账，全堆到一个排长办公桌上，说得还挺冠冕堂皇。”
“他是真厉害。” 姜磊也不装了，十分欣赏，
“我那堆杂七杂八的烂摊子，换个参谋得捋三天，他一个星期就摸得门儿清，手拿把掐的。不光军事素质硬，脑子还细，天生就是带兵的料。”
“要点脸吧。” 袁朗斜他一眼，“自己的活扔给人家干，还说培养。合着便宜都让你占了。”
“咱俩半斤对八两，谁也别说谁。” 姜磊毫不客气怼回去，
“你天天拎着饭盒往这儿跑，又是夜宵又是蹭课的，不也是薅人家劳动力？还好意思说我。”
袁朗嘴角噙着点笑，指尖的烟转了个圈，语气慢悠悠的：“我可是有补偿的。你有啥？”
“我给他申请了这季度的个人嘉奖，材料都报上去了。” 姜磊抬了抬下巴，一脸得意。
袁朗瞥他一眼，语气带着点淡淡的不屑：“就这个啊？”
“不然还能有啥？” 姜磊不服气，“你能给啥？”
袁朗笑了笑，没接话，只望着训练场里那个蹲下身、手把手给新兵纠正动作的身影，眼神里藏着点算计的笑意：“不告诉你。”
“谁稀罕知道似的。” 姜磊哼了一声，“再说了，许三多现在是我手底下的兵，你再惦记也没用。”
袁朗慢悠悠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底气十足：“我现在就能打调令申请，你信吗？”
姜磊瞬间就怂了，赶紧凑过去拍他胳膊：
“别别别！哥，哥哥哥，有话好说，不至于不至于！”
风卷着训练场里的口令声、零件碰撞声飘过来，
两人靠在树下，一个得意洋洋，一个悻悻然，目光却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收操的哨声顺着风扫过训练场，尾音还没落地，
许三多已经抬手下令：“各班收枪，整队！”
口令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金属碰撞声里，两支队伍很快列成两条笔直的线，枪肩齐在同一高度，连帽檐都平得像用尺子卡过。
许三多走到队首站定，转身挥臂：“齐步 —— 走！”
“一！二！三！四！”
口号声震得草叶都晃了晃，队伍踩着整齐的步点往营区食堂走。
许三多走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始终落在前方。
只有队伍经过树旁的刹那，他眼角极淡地扫过那道斜倚着的身影，快得像风吹过树叶，没留下半点痕迹。
树下，姜磊用胳膊肘狠狠怼了袁朗一下，笑得挤眉弄眼：
“听见没？人都走没影了。我说哥，你蹲这儿瞅了一上午，人家许三多可是正眼都没瞧你一下。白瞎你大老远跑过来晒这日光浴。”
袁朗没搭腔，指尖把最后一点烟蒂按灭在树干旁的土坑里，埋好。
刚才许三多抬眼整队的瞬间，两人的视线隔着半片训练场遥遥撞了一下，对方下颌线极轻地点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偏他捕捉到了。
他拿起搭在臂弯的作训帽，指尖一旋就扣在了头上，帽檐压得刚好遮住眉眼，转身就往食堂方向踱，步子松垮。
“哎！你着什么急啊！” 姜磊没料到他说走就走，赶紧两步追上去，
“等等我！你在这儿蹲一上午，就等着饭点冲食堂呢？我还以为你好歹跟人打个招呼再走。”
袁朗侧过脸，嘴角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语气慢悠悠的：
“晚去十分钟，食堂的红烧肉就得被你们区队这帮半大小子抢光。你乐意吃清水炖白菜，我可不乐意。”
“扯吧你就。” 姜磊嗤了一声，跟他并肩往前走，
“我还不知道你？分明就是想凑着饭点碰人家。还红烧肉，说得跟你多爱吃似的。”
袁朗但笑不语，脚步却悄无声息地又快了半分。
正午的阳光落在操场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的口号声渐渐远了，食堂方向飘来的饭菜香却越来越近。
午后的阳光晒得走廊里暖烘烘的，
袁朗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
屋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许三多和齐桓各占了一张办公桌，面前摊着训练报表和考核台账，听见响动同时抬了头。
他刚要开口说点什么，
就见许三多起身走到墙角的桌子上，端出碗，转身递过来，语气平淡：“首长，先把药喝了。”
袁朗脚步一顿，脸上瞬间堆起点商量的笑意：“三多，咱们商量一下 ——”
“齐桓跟我说了，这几天您喝的都是凉的。” 许三多打断他。
袁朗眼角斜过去，瞟向办公桌后假装埋头翻文件的齐桓。
那人指尖捏着页报表，眼睛盯得格外认真，连耳根都悄悄绷紧了，摆明了是早就 “出卖” 了他。
“您别看齐桓。” 许三多把碗往他跟前又递了递，
“就是他不说，我搭脉也能摸出来。凉药伤脾胃，药效也打折扣，您自己应该清楚。”
“可是 ——” 袁朗还想挣扎。
“别可是。” 许三多语气很稳，却带着股认死理的劲儿，“先喝药。凉的热的，效果差不少。”
袁朗没辙，只好脱了常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随口找补：“这天也太热了，喝热的一身汗。”
许三多伸手搭在碗壁上试了试，抬眼看他：“现在不烫了，温的，刚好入口。”
袁朗端起碗凑到鼻尖闻了闻，皱了皱眉，语气带着无奈的抱怨：“是我的错觉吗？怎么觉得这药比前几天苦多了。”
许三多没说话，从兜里掏出颗大白兔奶糖放在桌沿，糖纸哗啦一声轻响：“喝药吧。”
“行行行，喝。” 袁朗败下阵来，指尖点了点那颗糖，“你给我剥开。”
许三多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还是伸手捻起糖，指尖一旋就剥开了银白的糖纸，露出奶白的糖块。
袁朗一仰头，半碗黑褐色的药汁一口闷了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许三多看着他紧抿的嘴角，下意识就抬手把糖递了过去。
指尖刚碰到他唇边，袁朗张口含住糖，舌尖极轻地擦过他的指腹。
触感一闪而逝，像片羽毛蹭过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