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药?
姜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指了指他,
你那行医证我听说了,卫生队那边都传开了,说你扎针比队医还利索。行,买吧。
旁边办公桌的姚文彬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温和地问了一句:
钱够吗?外面的药材不便宜,要是不够,队里有困难补助可以申请。
许三多愣了半秒,脑子里闪过昨天刚送到的那个信封。
他当时捏着信封站在宿舍门口,半天没搞明白,最后还是老实收进了柜子最里面。
他收回神,点点头:够用的,教导员。
姜磊拿起笔,在申请单上唰唰签了名字,又盖了区队的章,递回去,
去吧。有便服吗?别穿着军装出去逛,影响不好。
有的,谢谢区队长。 许三多接过申请单,仔细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早点回来,别赶不上晚点名。
姜磊摆了摆手,又低头批计划了,笔尖顿了顿,补了句,
买完药要是顺路,帮我带包烟,老牌子。
许三多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区队长,您不是说要戒烟吗?
姜磊笔杆一僵,旁边姚文彬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姜磊咳了一声,板着脸:
让你带你就带,哪儿那么多废话。
许三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阳光斜斜照进来,他攥着申请单往宿舍走。
柜子最里面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想了想,出门前还是把信封里的钱数了一遍,抽出够用的部分揣进兜里,剩下的原封不动放回去,压在便服下面。
这钱,他记着。
等以后再还。
宿舍楼门口的梧桐树下,三个人已经候着了。
成才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作训服穿得一丝不苟;
甘小宁蹲在台阶上,手里转着个矿泉水瓶;
马小帅站得笔直,眼睛往楼道口瞟,一看见许三多的身影就亮了。
班长! 马小帅先迎上去,
我们仨跟你一块儿出去呗,正好逛逛。 甘小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笑嘻嘻地搭腔:就是,你一个人出去多闷,我们给你拎包。
成才没说话,但那副 我已经准备好了 的站姿,意思很明白。
许三多停下脚步,看了他们一眼,先看向成才:
成才,你上次文化课摸底才八十七,不到九十。我给你挑的那两本战术理论书,读书笔记做了吗?
成才脸上的笑僵了半秒,瞪了许三多一眼,没接话,转身就往图书馆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甘小宁一看势头不对,赶紧往后缩了缩脖子,想溜。
小宁。 许三多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跟过来,你那本侦测工程原理,上册还没看完吧?你不是说想申请跳级吗?这进度,够呛。
甘小宁垮了脸,气哼哼地跺脚:班长!你这样我生气了啊! 话是这么说,脚却已经调转方向,往图书馆挪了。
马小帅站在原地,眼看着两个哥哥都被打发了,咽了口唾沫,想偷偷往后退。
小帅。 许三多看着他,语气更简单了,你那篇毕业论文,上次我挑出来的那几个参数问题,都改完了?
马小帅的肩膀瞬间塌了,瘪着嘴,不敢看许三多,声音小小的:
…… 还没。班长,我去改论文了。
他转身要走,许三多在后面补了一句:我今天回来,咱们图书馆碰面。
成才正往图书馆走的背影猛地踉跄了一下,差点踩空台阶,扶了扶墙才稳住,头也不回地继续走,耳朵尖却红了。
甘小宁气哼哼地走在旁边,嘴里嘟囔:去就去,谁怕谁啊……
马小帅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仰着脸看许三多,眼睛亮晶晶的:班长,我想吃零食。
许三多看着他,点了点头:行,我给你们三个人都带。
马小帅这才心满意足地跑了,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追上前面两个,三个人勾肩搭背往图书馆去了。
许三多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的拐角,才转身往校门走。
他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夹克,下面是条深色长裤,脚上一双旧运动鞋,混在军校门口的人流里,看着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年轻小伙子。
可他没想到,这趟出门,刚走到药材市场,就被绊住了脚。
药材市场的巷子窄,两边的铺子挂满了干草,黄芪、当归、党参的药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许三多正蹲在一个药摊前挑五味子,指尖捻着果粒看成色,就听见巷子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夹杂着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的骂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
许三多把手里的五味子放回竹匾上,站起身。
药材老板愣了一下,赶紧问:小伙子,你还要不要了?这成色可不好找。
许三多把挑好的几味药往老板面前推了推,老板,麻烦您帮我收着,我一会儿过来拿。钱先给您。
他掏出几张零钱递过去,
老板刚接过来,抬头就见那道浅蓝色的身影已经拐出了巷子口,脚步快得像阵风,转眼就没影了。
老板捏着钱,张了张嘴,最后只嘟囔了一句 这小伙子,急什么呢,低头把药材用牛皮纸包好,压在了柜台最里面。
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发黑的青砖。
头顶的电线缠成一团,晾衣绳横七竖八拉着,床单被罩垂下来,把本就昏暗的光线遮得更碎。
地上的积水混着烂菜叶,踩上去黏糊糊的。
许三多放轻了脚步,贴着墙根走,帆布鞋踩在湿地上几乎没声。
那阵争执声时远时近,拐了两个弯,又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他才在一堵断墙后面停住脚步。
墙那边是个巴掌大的小院,铁门半掩着,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你个挨千刀的!那是咱闺女!你不能卖她! 女人的哭声尖利,带着撕心裂肺的颤音,你要是敢卖她,我就跟你拼了!
哭什么哭!
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不耐烦,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不卖她拿什么养活你?拿什么给你儿子治病?你以为我愿意?
我不管!你不能卖 ——
许三多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在墙面上轻轻扫了一下,又迅速收回。
不对。
这两个人的声音虽然激烈,可气息太稳了,哭腔里没有真正的气急败坏,更像是背熟了台词在念。
真正吵架的人,声音会抖、会断、会喘不上气,可这两个人的节奏卡得太准,像排练过。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院子里又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女声,年纪不大,带着点讨好的小心翼翼:
叔,婶,你们别吵了…… 要不,要不我给你们钱?……
这个声音是真的,带着真实的怯懦和害怕。
许三多微微探出头,从断墙的缝隙里看进去。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看着二十出头,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惊惶,正往后退。
她身后站着个穿脏旧外套的女孩子,十二三岁的样子,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灰一道白一道,正用力把白裙子姑娘往那对夫妻面前推。
姐姐,你就跟他们走吧,他们不是坏人…… 脏衣服女孩嘴里说着,手上的力气却不小,白裙子姑娘一个踉跄,被推到了那对夫妻跟前。
那对夫妻瞬间变了脸。
刚才还哭天抢地的女人,一把攥住白裙子姑娘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悲伤,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妹子,对不住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男人更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块浸了液体的毛巾,二话不说就往白裙子姑娘脸上捂。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救命 —— 白裙子姑娘拼命挣扎,哭声尖利,指甲在男人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
别挣扎了,到了地方有你享福的。
男人压低声音笑,那笑声黏腻又恶心,像蛇吐信子,长得这么俊,能卖个好价钱。
女人在旁边帮着摁胳膊,嘴里还念叨:
别喊了,喊破喉咙也没人来。这地方,谁管闲事谁倒霉。
脏衣服女孩站在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敢看,也不敢走。
许三多贴着断墙,没动。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院子 —— 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铁门后面隐约能看到一辆旧面包车的车头,车牌被泥糊住了;
院墙上架着碎玻璃,不是防外人进来,是防里面的人跑出去。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个窝点,一个团伙。
他慢慢缩回身子,背贴着冰冷的砖墙,呼吸压得极轻,目光沉定下来,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铁门吱呀一声拉开,那对夫妻架着已经昏过去的白裙子姑娘往外走。
女人在前头开路,男人扛着人,脏衣服女孩低着头跟在最后,几个人快步钻进了那辆旧面包车。
许三多贴着断墙,呼吸压到最低,胸腔几乎看不出起伏。
他的目光跟着那辆车移动,耳朵里捕捉着引擎启动的声响,老旧的发动机咳了两声,突突突地响起来,车尾喷出一股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