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车子挂挡起步的瞬间,许三多从断墙后掠出来。
他的脚步轻得像猫,帆布鞋蹭过泥地几乎没有声响。
两步追上车身,右手扣住车顶行李架的铁杠,腰腹一拧,整个人翻身上了车顶,趴在上面一动不动。
浅蓝色夹克贴在车顶上,从后面看,跟一块盖布没什么区别。
面包车颠颠簸簸地开出城中村,上了国道,又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乡道。
车厢里传来那对夫妻的说话声,隔着铁皮车顶,断断续续飘上来。
这妞儿长得真俊,比上回那个强多了。 男人的声音带着黏腻的笑,老张那边肯定愿意出大价钱。
那是。 女人的声音尖细,
你看那皮肤,那身段,说是城里大学生都有人信。卖到山里给老光棍当媳妇,至少这个数。
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比了个手势。
那个小的呢? 男人又问,就是推人的那个,留着还是一起出?
留着。 女人的声音冷下来,那丫头还小,再养两年,到时候能当诱饵用。你没见今天多好使?一句
别卖姐姐
就把人骗过来了,比咱们硬抢省事多了。
也是。 男人笑了一声,这丫头是个好苗子,养熟了比狗还听话。
许三多趴在车顶上,指尖扣着铁杠,指节微微泛白。
风从耳边刮过,乡道两边的白杨树飞快后退,远处的山影越来越近,灰蒙蒙的,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车子又拐了个弯,上了一条更窄的土路,颠得厉害。
许三多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左手松开铁杠,身体往车侧一翻,整个人从车顶滑下来,脚尖在地上一点,顺势滚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面包车丝毫没有察觉,突突突地继续往前开,车尾的黑烟渐渐远了。
许三多从灌木丛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目光盯着面包车消失的方向。
他没有立刻追,而是快速扫视了一遍周围的环境 ,土路右边是一片玉米地,左边是缓坡,
坡上长满了杂树和灌木,远处的山脚下隐约能看到几户人家的屋顶,炊烟正慢慢升起来。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转身钻进了左边的杂树林。
林间没有路,荆棘和灌木扯着衣角。
许三多的脚步却越来越快,身形在树干间穿梭,像一道淡蓝色的影子。
他避开枯枝,踩着落叶最厚的地方落脚,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偶尔有树枝弹回来,他侧身让过,动作流畅得像在自己家后院散步。
面包车在土路上开,他在树林里平行着跑。土路拐,他也拐;车上坡,他也上坡。
隔着一层树影,那辆面包车的轮廓始终在他视线里,不远不近。
跑了大约四十分钟,面包车终于慢下来,拐进了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
村子不大,二十几户人家,土墙黑瓦,村口有条脏兮兮的水沟,几个小孩蹲在沟边玩泥巴。
许三多在村外的一片林子里停住脚步,扶着一棵树干,呼吸只是稍显急促,额角一层薄汗。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 ,下午四点十七分。
从军校到这里,来回至少四个小时。
就算现在往回赶,也赶不上晚点名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手表袖子拉下来盖住,抬头望向那个炊烟袅袅的小村子。
目光沉定,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今天是回不去了。
村子里的狗叫了几声,渐渐安静下来。
许三多贴着院墙根摸过去,脚步落在松软的泥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他在那对夫妻的院墙外停了半分钟,耳朵贴着土墙,听清楚了里面的动静.
女人在骂骂咧咧地收拾东西,男人在抽烟,偶尔咳两声,还有那个白裙子姑娘被绑在里屋,发出闷闷的呜咽声。
确认了目标,他没有停留,转身迅速摸遍了整个村子。
二十几户人家,大多是老实巴交的农户,院子里堆着柴火和农具,门口拴着狗,猪圈里的猪哼哼唧唧。
他用了不到十分钟,把每条巷子、每个出口、每口井的位置都记在了脑子里。
这村子不是窝点,就是那对夫妻临时落脚的地方,跟其他住户没牵扯。
他重新摸回那对夫妻的院子,选了院角一棵老槐树的树冠。
手脚并用,几下就攀了上去,趴在最粗的那根横枝上,树叶密密匝匝地遮住了他的身影。
从这里能看清整个院子,里屋的窗户纸上映着昏黄的灯光,说话声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慢慢沉下去,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院子里,那对夫妻还在说话。
上回那个四川的小子,卖去山西煤矿了,才八千,便宜了。 男人磕了磕烟灰,那小子才十二,力气还没长全,要是再养两年,至少能卖一万二。
你懂个屁。 女人的声音尖细,
养两年要吃多少饭?再说了,年纪大了记事儿,容易跑。十二岁正好,懵懵懂懂的,卖进去就认命了。
男人笑了一声:也是。那河南的丫头呢?就是那个哑巴的?
卖去内蒙了,给个老光棍当媳妇。 女人的语气漫不经心,
哑巴好,不会喊不会叫,老老实实的。那老光棍给了一万五,还包了路费。
云南那对姐弟呢?
弟弟卖去广东了,进厂打黑工,姐姐嘛…… 女人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送去那边的场子了,年纪小,能卖个好价钱。
许三多趴在树枝上,指尖扣着树皮,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耳朵捕捉着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点、每一笔交易,脑子里像有一本账,清清楚楚地记着。
山东的那个胖小子呢?
卖去安徽农村了,给人当儿子。那家人不能生,给了两万,痛快得很。
黑龙江的丫头?
那个不好弄,性子烈,差点咬断我手指头。最后卖去甘肃了,山里,跑不出来。给了八千,便宜处理了。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一个接一个的去向。
男人和女人像在盘点货物一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买了几斤白菜。
许三多默默地数着,三十个,三十一个,三十二个…… 有男有女,有大有小,最小的才四岁,最大的十七岁。
卖到全国各地,煤矿、黑厂、山里、场子,没有一个能逃出来的。
天慢慢黑透了。
村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最后只剩这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许三多趴在树枝上,一动不动,连眼睛都很少眨。
夜风刮过槐树叶,沙沙作响,他的呼吸和风声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风,哪个是人。
半夜,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里屋的灯灭了。
过了一会儿,院门的门轴发出一声嘎吱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许三多的眼睛瞬间睁开,目光锐利得像刀。
他透过树叶的缝隙看下去 ,
那对夫妻鬼鬼祟祟地从院子里牵出一辆驴车,车上摞着五六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用粗绳子捆着。
麻袋在动,里面传来细小的、压抑的哭泣声,像小猫崽一样,微弱却清晰。
别哭了!再哭把你们扔山里喂狼! 男人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骂,抡起鞭子在麻袋上抽了一下,麻袋里的哭声瞬间变成了闷哼。
女人在前面牵着驴,不耐烦地催促:
快点快点,趁天没亮赶到山口,老张的人在那儿等着呢。这批货六个,能卖不少钱。
驴车吱呀吱呀地出了村,沿着一条土路往大山的方向去了。
驴蹄子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渐渐远了。
许三多从树上无声地滑下来,脚尖点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拍了拍身上的树叶,目光盯着驴车消失的方向,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土路两边是黑黢黢的田野,再往前就是连绵的大山,像一头伏在黑暗里的巨兽,张着嘴等着猎物进去。
许三多的脚步又轻又快,和驴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隐在路边的树影里,像一道淡蓝色的幽灵。
晚点名的哨音已经吹过两遍了。
区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姜磊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外出申请单,眉头拧成了疙瘩。
姚文彬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学员花名册,手指在许三多那一行上敲了好几下。
销假了吗? 姚文彬抬头问。
没有。 姜磊把申请单往桌上一拍,
下午两点出去的,说好晚饭前回来,这都晚点名结束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岗哨说没回来。
姚文彬推了推眼镜,站起来:
不对劲。许三多不是那种没谱的兵,入学这么久,第一次外出,不可能连假都不销。你把跟他走得近的几个都叫过来,问问情况。
已经叫了。 姜磊往走廊里喊了一嗓子,都进来!
成才第一个推门进来,站姿笔挺。
他扫了一眼办公室里的气氛,眼神微微一沉:区队长,教导员,三多还没回来?
你知道他出去干什么了? 姜磊直接问。
买中药。 成才回答得干脆,他手里配的药缺了几味,校医院没有,出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