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 成才顿了顿,补充道,
我们仨本来想跟着去,被他拦下了。他让我们去图书馆学习。
姚文彬在旁边记着,抬头问:他平时外出有什么习惯?去哪些地方?
成才想了想:
他不会逛,买完东西就回。药材市场在城南,离学校不远,坐公交半小时就到。按理说早该回来了。
姜磊和姚文彬对视一眼,脸色都沉了些。
门又被推开,甘小宁和马小帅一前一后进来。
甘小宁脸上的笑没了,进门就问:区队长,我班长咋了?还没回来?
马小帅站在他旁边,攥着拳头,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们最后见他是什么时候? 姚文彬问。
下午两点左右,在宿舍楼门口。 甘小宁挠了挠头,
他换了便服,浅蓝色夹克,深色裤子,旧运动鞋。手里就拿了个布袋子,装钱和药方。
他说去哪儿了吗?
城南药材市场。 马小帅的声音有点哑,他还说…… 回来给我们带零食。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姜磊搓了把脸,冲门外喊:张岭!陈涛!孟小天!林知远!都进来!
四个人鱼贯而入,
张岭个子高,进门差点磕着头;
陈涛和孟小天一脸紧张;
林知远跟在最后,眉头皱着,眼神里带着不安。
你们是许三多的室友,今天他出门前后,有没有什么异常? 姜磊问。
陈涛先开口:
没什么异常。中午吃完饭回来,他就收拾东西,把那个医药包翻了一遍,说缺了几味药。然后就找区队长请假去了。
孟小天跟着点头:对,他走之前还把宿舍的地扫了,垃圾倒了,跟平时一样。
他有没有提过要去别的地方? 姚文彬追问。
林知远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没有。他说去药材市场,买完就回。
张岭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眉头拧着,忽然开口:
区队长,三多那身手,一般人近不了他的身。会不会是…… 遇上什么事了,被绊住了?
姜磊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姚文彬合上花名册,站起来:
这样,姜磊,你马上跟校保卫处联系,查一下校门口的监控,看他几点出的门、往哪个方向去的。
张岭,你带两个人去城南药材市场找,问问摊主有没有见过他。
成才,你跟甘小宁、马小帅,把许三多平时可能去的地方都列出来,我们分头找。
几个人齐声应道。
姜磊抓起外套往身上套,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成才,语气沉了些:
成才,你跟他是同乡,他有没有跟你提过,在外面认识什么人?或者有什么旧账?
成才站得笔直,眼神锐利,摇了摇头:
没有。他在这边没熟人,除了我们几个,就是学校里的人。
姜磊点点头,都动起来。有消息立刻汇报。
几个人转身往外走,走廊里的脚步声急促。
马小帅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办公室,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夜色沉沉地压在军校的操场上,路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的山影模糊不清,像一头伏在黑暗里的巨兽,没有人知道,此刻许三多正深入那片巨兽的腹地,跟着一辆吱呀作响的驴车,往更深的山里走。
山路越来越窄,到后来根本没有路,只有驴蹄子踩出来的一道浅痕,嵌在乱石和荆棘之间。
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枝叶交错,把头顶的天遮得严严实实,黑得像锅底。
许三多跟在驴车后面三十步远,隐在树影里。
他的脚步又轻又稳,踩在落叶和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荆棘刮过夹克的衣角,
他侧身让过,动作流畅得像水里的鱼。
一边走,他的目光一边快速扫过周围的环境,脑子里默默记着,
第一座山,海拔不高,南坡有一片松树林,北坡是杂木,山腰有一处山泉;
第二座山,山势陡,东坡有断崖,崖下是一条溪谷,溪谷里有溶洞;
第三座山……
他把每一座山的地形、植被、水源、可隐蔽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东西,于他而言,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驴车上的那对夫妻还在说话,声音顺着山风飘过来,断断续续。
这批六个,三个小子三个丫头,正好。 男人的声音带着得意,老张那边催了好几回了,说最近货紧,价钱好。
那是。 女人尖着嗓子笑,
你没看那几个小的,哭了一路,哭得我心烦。要不是能卖钱,我早把他们嘴堵上了。
堵什么堵,堵坏了卖不上价。 男人啐了一口,
到了地方,先饿两天,饿老实了再出手。上回那个四川的丫头,饿了三天就服了,让干什么干什么。
也是。 女人嘿嘿笑,
这山里好,跑不出去。上次那个跑了的,最后还不是在山里转了三天,饿晕了被找回来?打断一条腿,老实了。
许三多的指尖扣着树干。
他的呼吸依然平稳,目光沉定,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翻过第四座山的时候,天开始蒙蒙亮了。
东方的天际线泛出一点灰白,树林里的雾气重起来,湿漉漉的,沾在头发和睫毛上。
驴车在第五座山的垭口停了一下,男人下来牵着驴,喘着粗气骂:
这破路,每次来都颠得我屁股疼。
快了快了,下了山就到了。 女人在前面引路,这趟跑完,咱歇半个月,钱够花了。
过了垭口,山势往下,一条窄窄的土路蜿蜒着通向山坳里的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三十几户人家,土墙黑瓦,炊烟已经升起来了,混着晨雾,灰蒙蒙的。
许三多在垭口的一块岩石后面停住,微微探出头,目光扫过整个村子。
村口有几个老人,蹲在墙根下抽烟,看见驴车过来,都抬了抬头,没什么表情。
更让他目光一沉的是 ,村子里走动的女人,十有八九都拄着拐。
有的瘸了一条腿,
有的走路一瘸一拐,
有的腿上明显有旧伤,走路姿势怪异。
她们低着头,抱着孩子或者拎着水桶,匆匆走过,眼神麻木,像被抽走了魂。
村口的墙上,用红漆刷着大字:打跑买媳妇的,保护妇女儿童。
字迹斑驳,旁边却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 本村王二狗喜得贵子,宴请全村。
许三多的目光慢慢收回来,背贴着冰冷的岩石,呼吸压到最低。
他明白了。
这个村子,就是终点。
这里的女人,都是被拐来的。
跑不掉,打断腿,饿服了,就成了谁家的媳妇,生了孩子,就再也走不了了。
驴车吱呀吱呀地进了村,男人跳下来,跟村口的几个老人打了个招呼,递了根烟。
老人们接过烟,嘿嘿笑,目光往驴车上的麻袋瞟,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算计和贪婪。
许三多慢慢缩回岩石后面,闭上眼睛,又迅速睁开。
目光锐利得像刀锋。
他把整个村子的布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 村口一条路,村尾一条路,两边都是山,唯一的出口就是刚才来的那条土路。
三十几户人家,家家户户都可能关着人。
村口那几个老人,是放哨的。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早上五点四十七分。
天快亮透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区队办公室的灯已经亮了一宿。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姜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姚文彬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平时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乱。
成才站在办公桌前,脸上的汗还没干,作训服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绷紧的肌肉线条。
他擦了把脸上的汗,声音沙哑却稳:
区队长,教导员,我们查清楚了。三多不是走失,是发现了情况,跟上去了。
姜磊往前倾了倾身子:
甘小宁把一个牛皮纸包放在桌上,纸包里是几味用麻绳捆好的中药材,还带着淡淡的药味。
这是三多在城南药材市场买的药,老板给收着的。
甘小宁表情严肃,语气沉稳,
老板说,三多挑药挑到一半,好像听见了什么动静,跟老板说等会儿回来拿,然后就走了,再没回去。老板说,他隐约听见那边有女人的哭声,具体的他也不清楚。
马小帅站在甘小宁旁边,喘着粗气,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
他往前站了半步,声音带着点哑:
那附近我都跑遍了。药材市场后面有一片城中村,巷子多,地形复杂。有一家很诡异,三天两头不在家,门锁着,窗户用木板钉死了。
我问了旁边的邻居大娘,大娘说,这一家经常有女孩子进去,但是没见女孩子出来过。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成才的表情更加严肃,目光锐利,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楚:
我们三个汇总了一下。三多的性格,您也知道,遇上这种事不可能不管。他大概率是发现了人贩子的踪迹,怕打草惊蛇,一个人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