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蹲在地上,手里抓着一只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憨厚的样子。
他把鸡放回鸡舍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鸡毛,冲老孙嘿嘿笑了两声:
老板,你这鸡,不错,挺壮实的。就是……价钱怎么算?
土鸡,十二块一斤,少一分不卖。老孙的语气很硬,没有商量的余地。
十二块?王建国皱了皱眉,挠了挠头,脸上带着点为难,老板,这有点贵了吧?我在镇上收,才八块钱一斤。你这……
嫌贵别收。老孙撇了撇嘴,转身就要走,我这鸡,不愁卖。
哎,老板,别着急别着急。
王建国连忙拉住他,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
价钱好商量,好商量。我就是问问,又不是不买。这样,我先收十只,你给我算便宜点,十块钱一斤,行不?以后我常来,长期收。
老孙停下脚步,回过头,眯着小眼睛,看了他半天。
然后他了一声:十块就十块,十只,你自己抓吧。
哎,好嘞,谢谢老板,谢谢老板。王建国笑呵呵地点头,从旧布包里摸出一根绳子,开始抓鸡。
他抓鸡的动作很笨拙,追着鸡跑了好几圈,才抓到一只,弄得满身都是鸡毛和鸡粪,看着跟一个不会抓鸡的小商人没什么两样。
可他每一次的路线,都恰到好处地经过了养鸡场的每一个角落,
西南角的杂物堆旁边、东北角的小房子门口、最北边那排鸡舍的墙根下,甚至连养鸡场后面那片荒地,他都追着鸡跑过去了一趟。
每经过一个地方,他的眼睛就快速地扫一遍,把所有的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西南角的杂物堆旁边,那块湿地面,确实是地窖口,草是新铺的,下面有木板,木板下面是台阶,直通地下。
东北角的小房子,门口有一双女式的布鞋,很小,很旧,上面沾着泥,说明房子里有女人住。
最北边那排鸡舍的墙根下,有一个很小的通风口,用铁丝网罩着,通风口里,有一只眼睛,在往外看,是个女人的眼睛,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养鸡场后面的荒地,有一条小路,通向山后面,路上有新鲜的车辙印,说明最近有车从这条路走过。
所有的信息,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清楚楚。
王建国抓了十只鸡,用绳子绑好,拎在手里,冲老孙笑呵呵地说:
老板,十只,你称称。
老孙拿了一杆旧秤,称了称,一共八十二斤。
八十二斤,十块钱一斤,八百二。老孙报了个数,眼睛盯着王建国,看他掏钱。
王建国从兜里摸出钱,数了八百二,递了过去,脸上带着点心疼的表情,像是在为这笔钱肉疼。
老孙接过钱,数了数,塞进兜里,然后摆了摆手:
行了,鸡你拿走吧,以后要来,提前说一声。
哎,好嘞,谢谢老板。
王建国拎着十只鸡,笑呵呵地往外走,走到大门口的时候,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冲老孙喊了一声,老板,你这养鸡场,就你一个人啊?
老孙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回过头,眯着小眼睛,看着他:咋了?一个人不行啊?
行行行,咋不行呢。王建国嘿嘿笑了两声,
就是觉得,你一个人,管这么大一个养鸡场,挺辛苦的。行了老板,我走了啊,以后常来。
他拎着鸡,推开铁栅栏门,走了出去,步子又重又拖沓,慢悠悠的。
老孙站在大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半天,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收回目光,了一口,把铁栅栏门锁上,转身往回走。
王建国拎着十只鸡,在村子里慢慢走着,东看看,西看看,像是在找回去的路。
可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着。
养鸡场,最北边那排鸡舍,关着人。
至少有一个女人,可能还有更多。
老孙,一个人,管这么大一个养鸡场,不可能。
他肯定有帮手,只是帮手不在明面上,藏在暗处。
养鸡场后面的荒地,有一条小路,通向山后面,路上有新鲜的车辙印。
这条路,应该是用来运人的,把人从养鸡场运出去,或者从外面运进来,不走村子里的大路,走这条隐蔽的小路。
西南角的地窖口,东北角小房子里的女式布鞋,最北边鸡舍里的眼睛……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养鸡场,是另一个关押点,关的是不听话的被拐人员,或者是刚拐来、还没的。
王建国拎着鸡,继续在村子里走着,脸上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憨厚的样子。
他的眼睛,一直在用余光,扫着周围。
他知道,至少有三个人,在跟着他。
一个在他前面五十米的地方,假装在扫地,可扫帚根本没碰到地面。
一个在他后面三十米的地方,假装在遛狗,可那只狗,一直往他这个方向看。
还有一个,在旁边的巷子口,假装在抽烟,可烟早就灭了,他还叼在嘴里。
三个盯梢的。
加上养鸡场门口那个,加上院子门口那两个,今天一共有六个人在盯着他。
王建国没有任何表示,还是那副慢悠悠的、笑呵呵的样子,拎着十只鸡,
在村子里慢慢走着,甚至还停下来,跟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聊了两句山货的价钱。
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看,只是听,只是记。
他有的是耐心。
走到村子中间的时候,
他看见赵德发家的门口,停着两辆摩托车,摩托车旁边站着两个人,穿着黑夹克,戴着墨镜,正在跟赵德发说话。
山西的媒人,到了。
王建国的目光,在那两个人身上停了不到一秒钟,然后移开了,继续往前走,拎着鸡,慢悠悠地往招待所的方向走。
今天,刘哥送货到了,山西的媒人也到了。
明天,应该会。
村子中间,小卖铺。
小卖铺不大,一间平房,门口摆着两个纸箱子,里面装着汽水和啤酒,上面盖着一块旧棉被,用来保温。
门开着,里面飘出一股酱油、醋和香烟混合的味道。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胖脸,烫着卷发,穿着一件花衬衫,正在嗑瓜子。
看见王建国进来,她抬了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没说话,继续嗑瓜子。
王建国走到柜台前面,扫了一眼 ,柜台上面摆着一部座机,黑色的,老式转盘电话,电话线从柜台后面绕过来,插在墙上的插座里。
电话旁边放着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一些电话号码,字迹歪歪扭扭的。
大姐,打个电话。 王建国笑呵呵地说,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根过去。
胖女人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指了指柜台上的座机:打吧,长途一块五一分钟,市内五毛。
哎,好嘞。 王建国点了点头,拿起听筒,拨了一串号码。
号码是他在镇子上租的那个小院的座机号。
这个号码,是他抵达后发给张岭他们的。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张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警惕,哪位?
王建国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用那种笑呵呵的、带着东北口音的声音说:
喂,老张啊,我是老王!小宁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大概三秒钟,没有任何声音。
王建国没有催,也没有重复,就那么拿着听筒,笑呵呵的,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接电话。
他的另一只手,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很轻,几乎听不见。
他知道张岭需要时间反应。
张岭愣了三秒,然后反应过来了。
啊,老王啊!
张岭的声音立刻变了,变得热络起来,带着点老朋友的味道,
小宁在呢在呢,你等会儿啊,我叫他。
不用不用, 王建国笑呵呵地说,
我就不跟小宁说了,你转告他就行。我这边啊,发现了不错的山货,还有土鸡,质量都挺好的。
你叫小宁先开车接我一趟,把这批货拉回去。你那边呢,就再等等,等我这边完事儿了,再过去接你那边的货。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就像一个收山货的小商人,在跟合伙人商量生意。可每一句话,都有另一层意思 ——
发现了不错的山货,还有土鸡—— 意思是 确认了关押点,村东头大院子和村西头养鸡场,两个地方都关着人。
叫小宁先开车接我一趟—— 意思是 准备接应,行动时间可能提前。
你那边再等等—— 意思是 其他各组按原计划待命,不要轻举妄动。
电话那头,张岭的声音传过来:
行吧,先紧着你那边。你那边完事儿了,赶紧接我这边来啊,我这边的货也等着出手呢。
放心吧老张, 王建国笑呵呵地说,
你还不相信兄弟啊?我这边的货一出手,立马过去接你那边的,耽误不了。
行,那我可就等你信儿了啊。
张岭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对了老王,你小子可别光顾着自己发财,把兄弟我给忘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