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那是他在回应:收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勾着肩膀,说说笑笑的,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院子门口,赵德贵看着两个人的背影,看了好半天,然后转身回了院子。
巷子口,那个蹲在墙根下抽烟的盯梢的,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也看了好半天,然后把烟蒂按灭在墙上,站起来,往赵德发家的方向走。
他要去汇报。
面馆里。
王建国和甘小宁坐在靠窗户的桌子旁边,桌上摆着两碗牛肉面,还有一盘花生米,一盘凉拌黄瓜。
甘小宁拿起筷子,搅了搅面,吹了吹,然后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吃得很香,很满足。
王建国坐在他对面,也拿着筷子,可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用余光扫着面馆里的情况。
吧台后面,那个烫卷花头的胖女人,正在嗑瓜子,可眼睛一直在往他们这边瞟。
面馆门口,有两个人经过,走得很慢,像是在偷听他们说话。
窗户外面,巷子口,有一个人靠着墙,正在抽烟,可烟早就灭了,他还叼在嘴里。
三个盯梢的。
王建国收回目光,继续吃面,脸上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憨厚的样子。
甘小宁吃了大半碗面,抬起头,用袖子抹了抹嘴,然后拿起桌上的烟,抽出一根,点上,抽了一口,吐了个烟圈。
老王,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到,
你那货,到底有多少?我这车斗,可不大,装多了可装不下。
不多不多,王建国连忙说,
就十几只鸡,还有点山货,蘑菇、木耳、药材,加起来也就两三百斤。你那车斗,绰绰有余。
那就行。
甘小宁点了点头,抽了一口烟,
对了老王,你这村子,挺偏啊,我开了两天才到。路上还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这儿。
偏是偏了点,王建国笑了笑,
可我们这儿,山货好啊,纯天然的,没污染,拿到镇上,能卖好价钱。
那倒是。甘小宁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老王,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你们村子门口,有两个人拿着锄头,拦着我问了半天,查得挺严啊。
嗨,那是村子里的人,
王建国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
最近不太平,有小偷,所以村子里安排了人守着,防贼。你别在意,他们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
哦,防贼啊。甘小宁点了点头,没再问,继续吃面。
他吃面的速度很快,不到五分钟,一碗面就吃完了,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他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然后靠在椅背上,抽着烟,看着王建国。
王建国也吃完了,放下筷子,用袖子抹了抹嘴,然后看着甘小宁,脸上带着点询问的表情。
甘小宁抽了一口烟,然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老王,你想什么时候装车?
这句话,表面上是在问什么时候装货,实际上是在问。什么时候行动。
王建国看着他,也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不急,再等等。下周三四,有批新货到,到时候一块儿装。
甘小宁的眼睛动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把烟蒂按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行,那就下周三四。我这几天,就在镇子上等着,你有信儿了,给我打电话。
王建国点了点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然后同时移开目光,恢复了刚才的说说笑笑。
甘小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行了老王,吃饱了,带我去看看货吧。看完货,我就得往回赶了,还有一趟活呢。
哎,好嘞。王建国也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钱,放在吧台上,冲那个胖女人笑了笑,大姐,结账。
胖女人收了钱,找了零,没说话,继续嗑瓜子。
两个人走出面馆,勾着肩膀,往招待所的方向走。
阳光正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建国走在左边,
甘小宁走在右边,勾着他的肩膀,两个人说说笑笑的,跟两个普通的生意人没什么两样。
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甘小宁勾着王建国肩膀的那只手,手指又在王建国的肩膀上,轻轻敲了两下,两短。
意思是:外面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信号。
王建国的肩膀,又微微动了一下——收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勾着肩膀,说说笑笑的,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巷子口,那个靠着墙抽烟的盯梢的,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又看了好半天,然后把烟蒂吐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转身往赵德发家的方向走。
他要去汇报。
这个开卡车的,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就是个普通的拉货司机。
装车的时候,甘小宁一直没怎么说话。
十几只鸡,用绳子绑着,扑棱棱地往车斗里扔。
几袋山货,蘑菇、木耳、药材,一袋一袋地扛上去,码在车斗的角落里。
王建国在旁边搭手,递东西,时不时地说两句小心点别碰着。
甘小宁闷头干活,把最后一袋山货扔上车斗,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王建国。
那一眼,很快,不到一秒钟。
可王建国看懂了,那眼神里有担心,有不舍,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你自己小心。
王建国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甘小宁收回目光,跳上驾驶室,关上车门,发动了卡车。
柴油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冒出一股黑烟。
卡车慢慢开动,往村子东边的公路口驶去。
王建国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卡车的背影,直到卡车拐过村口的弯道,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院子。
卡车出了村子,上了公路,往东开。
甘小宁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的手,在方向盘上,越攥越紧,指节都泛白了。
卡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过了两个镇子,拐上了一条僻静的乡间小路。
甘小宁把卡车停在路边,熄了火,然后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开始发抖。
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来,砸在方向盘上,一滴,又一滴。
他不敢哭出声。
他咬着嘴唇,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可就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想起了刚才装车的时候,班长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信任,只有一句没说出口的放心,我没事。
可他怎么能放心。
那个村子,全是人贩子,全是帮凶,班长一个人待在里面,伪装成一个收山货的小商人,每天被人盯着,每天在刀尖上走路。
他想留下来,想跟班长一起,想把那些人贩子全都揍趴下,想把那些被拐的女人和孩子全都救出来。
可他不能。
他不能破坏班长的计划。
下周三四,才是收网的时候。
在那之前,班长必须一个人待在那个村子里,继续伪装侦查,继续在刀尖上走路。
他能做的,只有把货拉回去,把消息带回去,把外面的一切都准备好,等班长的信号。
甘小宁趴在方向盘上,哭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他抬起头,用袖子抹了抹脸,深吸一口气,发动了卡车。
柴油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卡车重新上路,往东开。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可脸上已经恢复了刚才的表情。
第三天上午,九点四十一分。
王建国从招待所的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布包,慢悠悠地在村子里走着。
他的步子还是又重又拖沓,慢悠悠的。可他的眼睛,在帽檐底下,快速地扫着周围的一切。
他在确认。
村口的两个固定哨,还在。
一个坐在石墩子上抽烟,一个蹲在墙根下划拉草棍,跟昨天一样。
村东头的大院子,大门关着,门口还是那两个人看守,院子里隐隐约约传来女人的啜泣声,跟昨天一样。
村西头的养鸡场,铁栅栏门锁着,老孙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经过,抬了抬眼,没说话,跟昨天一样。
村子中间赵德发家的门口,那辆面包车还在,车牌还是糊着泥,跟昨天一样。
村子南边的小路,还是那条蜿蜒的小路,路边的草还是那个样子,跟昨天一样。
所有的信息,跟前两天侦查到的,一模一样,没有变化。
王建国继续在村子里走着,东看看,西看看,像是在找收山货的人家。
他走到村子北边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村子北边,是一条山路,蜿蜒着通向山后面。
路很窄,只能一辆车通过,路边长满了草,可草有被压过的痕迹,说明经常有车从这条路走过。
王建国的目光,落在了路面上。
路面上,有新鲜的车辙印。
很深,很新,泥土还是湿的,说明最近一两天内,有车从这条路走过。
车辙印的宽度,是卡车的宽度,不是面包车,也不是拖拉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