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概五分钟,他在树林深处的一棵大树下面停了下来。
这棵树很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干后面,是一片灌木丛,足够挡住外面的视线。
他蹲在树干后面,先侧耳听了听。
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和几声鸟叫。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没有任何异常。
他又等了一分钟,确认周围确实没有人之后,才从旧布包的最底下,摸出了一个东西。
一部手机。
很旧的诺基亚,黑色的,屏幕很小,是他出发前在镇子上花两百块钱买的二手货,手机卡也是新办的,没有实名,只用一次。
他按下开机键,手机屏幕亮了起来,蓝色的光,在昏暗的树林里,显得格外亮。
他用手挡住屏幕,不让光透出去,然后快速地按了几下按键,调出了短信界面。
收件人,是一个号码,张岭的手机号,出发前就存在了手机里。
他快速地输入了八个字:
下周三四,一网打尽。
输完,他看了一眼,确认没有错字,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手机地震动了一下,短信发送成功。
他没有等回复,立刻按下了关机键。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树林里重新恢复了昏暗。
他把手机后盖打开,取出手机卡,那是一张很小的SIm卡,在他的手指间,几乎看不见。
他双手捏住手机卡的两端,用力一掰。
的一声,手机卡断成了两截。
他又掰了一下,断成了四截。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在大树下面的泥土里,挖了一个小坑,大概十厘米深,把四截手机卡放进去,
然后用土埋上,用手按了按,把土压实,然后在上面撒了几片落叶,看起来跟周围的地面一模一样。
他把手机重新装回旧布包的最底下,用换洗衣服压好,从外面摸不出来。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左右看了一眼。
树林里,还是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和几声鸟叫。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转身,往树林外面走,步子又轻又快,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了大概五分钟,他走出了树林,回到了公路边上。
他顺着公路,慢悠悠地往东走,脸上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憨厚的样子。
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他停下脚步,往后面看了一眼,然后招了招手。
一辆卡车,从西边开过来,慢慢停在了他身边。
驾驶室的窗户摇下来,一个司机探出头:干啥?
兄弟,捎我一段呗,去镇子上。王建国笑呵呵地说,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根过去,我给你十块钱。
司机接过烟,看了他一眼,然后摆了摆手:上车吧。
哎,谢谢兄弟,谢谢兄弟。王建国连忙道谢,爬上了副驾驶。
卡车重新发动,顺着公路,往东开。
王建国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看着前面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很轻,几乎听不见。
镇子东边,租赁的小院。
王建国推开院门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院子里很安静,几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墙根下面,放着几把铁锹和几根木棍,是他们准备行动时用的。
他刚迈进院门,脚步就顿了一下。
正房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沉,正看着他。
张斌。
王建国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很快,不到半秒钟,然后又恢复了刚才那副笑呵呵的、憨厚的样子。
可他的脚步,放慢了。
他的眼睛,在帽檐底下,快速地扫了一遍院子,
张岭站在正房门口的一侧,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朵尖微微发红,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看他。
陈涛、孟小天、周凯他们,都不在院子里,应该是在偏房里待着。
院子里,只有张斌和张岭两个人。
王建国的脚步,又放慢了一分。
他走到院子中间,停下脚步,看着台阶上的张斌,脸上带着点疑惑,又带着点憨厚的笑:这位是……
张斌坐在台阶上,上下打量着他,从他的脸看到他的脚,又从他的脚看到他手里的旧布包,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沉,很平,听不出情绪:你是?
王建国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而是转过头,看向站在正房门口的张岭,眼神里带着询问:
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张岭的眼神,更加躲闪了,耳朵尖更红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又没说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
正房的门帘,一声,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从正房里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清瘦挺拔,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站姿很随意,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没点,只是拿在手里转着。
他的眉眼深邃清冷,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很淡,可那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透。
队长。
跟在他后面的那个人,体格结实硬朗,穿着一件深色的作训服,面部线条锋利,神情冷硬,没什么表情,站在袁朗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像一杆标枪。
齐桓。
王建国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从正房里走出来的两个人,整个人,愣住了。
他的脚步,停在了原地,没有动。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很快,不到半秒钟,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可他的呼吸,乱了半拍。
他知道一定会有支援。
这个案子,牵涉面太广,跨省,多层,多方势力勾结,不是区队那二十来个学员就能搞定的。
张斌和李进的公安队伍,也只是地方警力,面对这样一个庞大的网络,肯定不够。
所以他知道,上面一定会派人下来支援。
可他没想到,来的是他们。
这两个人,出现在这个小镇上,出现在这个租赁的小院里,出现在他的面前。
王建国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袁朗,看着齐桓,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疑惑,变成了震惊,然后又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旧布包的带子上,轻轻攥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袁朗站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院子中间的王建国,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可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那笑容很淡,带着点玩味,又带着点欣赏,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上下打量着王建国,从他的脸看到他的脚,又从他的脚看到他手里的旧布包,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淡,很随意,带着点调侃的味道:
哟,这是哪位啊?看着面生啊。
齐桓站在他身后,看着院子中间的王建国,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很快,不到半秒钟,然后又恢复了刚才的冷硬。
他的手指,在身后,轻轻攥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张岭站在正房门口的一侧,看着院子中间的王建国,又看了看台阶上的袁朗,脸上的表情,更加不自然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又没说出来。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
王建国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台阶上的袁朗,看着齐桓,看着张斌,看着张岭,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平静。
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笑呵呵的、憨厚的表情,冲台阶上的袁朗,拱了拱手:这位首长,您是……
袁朗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他把手里的烟,放进嘴里,没点,只是叼着,然后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王建国面前。
他站在王建国面前,比王建国高半个头,微微低着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在王建国的肩膀上,拍了拍,语气很随意,带着点调侃:
老王是吧?辛苦了。
王建国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很快,不到半秒钟,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他冲袁朗,嘿嘿笑了两声,脸上带着点憨厚:首长说笑了,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
袁朗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点。
他收回手,转过身,往正房走,一边走一边说:行了,都进来吧,别在院子里站着了。有什么事,进屋说。
齐桓跟在他身后,走进了正房。
张斌从台阶上站起来,看了一眼王建国,然后也走进了正房。
张岭走到王建国身边,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排长……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静,然后摇了摇头。
张岭闭上了嘴,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正房。
门帘一声,落了下来,把院子里的阳光,挡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