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
太晚了。
我们来晚了?
更晚了。
他就那么蹲着,任由那个女孩子抓着他的衣领,哭喊着,摇晃着,一动不动。
袁朗看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收回目光,转过头,看向站在院子门口的张斌和李进。
他的眉头,还是蹙着,可语气,已经恢复了刚才的平淡,只是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人呢?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谁负责的?
张斌抬起头,看着袁朗,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李进也抬起头,看着袁朗,嘴唇动了动,也没说话。
他们都知道,袁朗这句话,不是在问谁负责这个案子。
是在给许三多解围。
是在把那个女孩子的注意力,从许三多身上,转移到谁负责上。
是在保护许三多。
张斌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很沉,很稳:这个案子,是我负责的。
袁朗看着他,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他说,语气很随意,那你跟她解释。
张斌走到那个女孩子面前,蹲下来,声音带着点歉意:姑娘,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女孩子抬起头,看着张斌,嘴唇哆嗦着,眼泪还在淌,可她的手,慢慢地松开了许三多的衣领。
许三多的衣领,已经被扯得变形了,皱巴巴的,可他还是没动,就那么站着,头微微低着,看着地面。
张斌看着女孩子,继续说,声音很沉:
姑娘,你放心,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我们会把他们全部绳之以法。你和你的家人,也会被送回家,跟家人团聚。
女孩子看着张斌,嘴唇哆嗦着,眼泪还在淌,可她的哭声,慢慢地小了,最后,变成了低低的啜泣。
她松开了手,身体一软,瘫坐在了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伤心,很压抑。
几个女公安,连忙走过来,扶起她,轻声安慰着,把她往院子外面扶。
院子里,慢慢地,又恢复了刚才的忙碌。
卡车发动的声音轰轰地响,晒谷场上人影来回,封条、担架、一队一队上铐的嫌疑人,都在往外走。
许三多还站在那截院墙底下,没动。
袁朗走过去,伸手托住那张脸。
他用拇指在颧骨上轻轻一蹭,声音放得很低:
没事儿了。
许三多没说话。
眼睛直直的,落在他肩后某个地方,又好像什么都没落上。
袁朗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忽然明白了什么。
出事的在这儿。
你踏马看着我。
许三多的目光慢慢转过来,对上他的。
就那么一对上,两行眼泪地下来了,冲开脸上的黑彩,在黝黑的脸膛上划出两道浅色的痕。
袁朗所有的火,到这儿,一寸都不剩了。
他两只手捧起那张脸,把人直接拉进怀里。
许三多一头扎进他胸口,撞得他退了半步。
袁朗稳住,一条胳膊把人箍住,掌心在那颗后脑勺上慢慢捋了两下。
肩膀很快湿了。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不远处,很多女孩都在哭,撕心裂肺的,一声一声,像在替在场所有的人哭。
周围的女民警们安慰着她们,怎么也哄不住。
袁朗偏头看了一眼,收回来,干脆俯下身,一手抄膝弯,把人整个抱了起来。
百十斤的一条汉子,在他怀里轻得像条空麻袋,两条胳膊垂着,不挣也不抓。
他抱着人往外走,路过齐桓身边,眼皮都没抬,递了一个眼神。
齐桓看见了,眼皮跳了一下,立刻转身,嗓门拉满,盖过全场:
收队!——各组清点装备,清点人数!
队伍哗啦啦地动。战士们转身、上车、拉门,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个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齐桓堵在车门边上,扯着嗓子继续喊:看什么看!都上车!
袁朗抱着许三多跳上卡车,对齐桓撂下一句:
报告里写——许三多,疲劳过度,提前撤离。
齐桓立正:……是。
卡车打着了火。
齐桓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把作战日志翻到新的一页,同时对着队员和张岭他们喊:“上后面的车”。
手里的笔,笔尖顿了顿,落下五个字:
疲劳过度。
嗯。
车厢里很安静。
运兵车的后车厢,拉着厚厚的帆布帘子,把外面的阳光和嘈杂都挡在了外面。
车厢里只亮着一盏小小的应急灯,昏黄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的。
袁朗靠在车厢壁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伸开,姿态很随意。
可他的怀里,抱着一个人。
许三多。
他靠在袁朗的肩膀上,头微微歪着,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睡得很沉。
他的脸上,还带着刚才的泪痕,眼角微微红肿,嘴唇抿得紧紧的,即使在睡梦中,也像是在憋着什么。
可他的眉头,却舒展开了,没有了平时的紧绷和戒备,看起来格外乖巧,格外安静,像个孩子。
袁朗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很短,几乎听不见,可在安静的车厢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手,抬起来,在许三多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揉一只受了委屈的猫,又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许三多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头往袁朗的肩膀里缩了缩,蹭了蹭,然后又安静了下来,呼吸还是那么均匀,睡得很沉。
袁朗的手,停在了他的脑袋上,停了两秒钟,然后放了下来。
他又叹了口气。
队长。
齐桓的声音,从车厢的另一头传过来,压得很低,很轻,像是怕吵醒了睡着的人。
他坐在车厢的另一头,背靠着车厢壁,双手抱在胸前,神情冷硬,没什么表情,
可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着袁朗怀里的许三多,目光里带着点担心,又带着点无奈。
袁朗应了一声,声音也很低,很随意。
齐桓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还是压得很低:三多……怎么会在这里受到影响。
他没说怎么会哭,也没说怎么会崩溃,只是说受到影响。
可他知道,袁朗听懂了。
袁朗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然后又抬起头,看着车厢顶,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平,听不出情绪:过于善良。
四个字,很轻,很短,可在安静的车厢里,却显得格外沉重。
他顿了顿,然后又说了一句,声音还是很低,很平:他看不得这个,他才多大,哪里面对过这个。
齐桓沉默了。
他看着袁朗怀里的许三多,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鞋尖,没说话。
他知道袁朗说的是什么意思。
许三多这个人,看着木讷,可他的心,比谁都软,比谁都善良。
可他救得了人,救不了自己。
那个女孩子的一句你们为什么不早点来,比任何刀子都锋利,直接扎进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扛得住枪林弹雨,扛得住严刑拷打,可他扛不住一句为什么不早点来。
因为他知道,那个女孩子说得对。
他们确实,来晚了。
齐桓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还是压得很低:
那……他区队的那些人,张岭他们,怎么办?
袁朗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随意:你先带着。
知道。齐桓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认命的那种,报告也我写。
袁朗没理会他。
他的手,抬起来,轻轻放在了许三多的脖子后方,指尖在他的后颈上,轻轻摩挲着。
动作很轻,很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许三多的后颈,很凉,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凉意,跟他平时的体温一样,偏凉。
袁朗的指尖,在他的后颈上,摩挲了很久,很久。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许三多均匀的呼吸声,和车窗外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汽车引擎声。
齐桓坐在车厢的另一头,看着袁朗,看着他怀里的许三多,看着他在许三多后颈上摩挲的那只手,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别过头去,不再看了。
齐桓知道,袁朗这是真的心疼了。
可他不说。
他从来不说。
他只会用行动,用那些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动作,来表达他的情绪。
就像现在。
车厢里很安静,昏黄的应急灯,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的。
袁朗靠在车厢壁上,怀里抱着许三多,手在他的后颈上。
许三多靠在他的肩膀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舒展,看起来格外乖巧,格外安静。
车过一个大坑,整车弹起来。
齐桓一把去抓扶手,余光里,自家队长的胳膊早一步垫了上去,许三多的脑袋磕在他小臂上,人没醒,眉头倒是松开了一点。
开稳点。袁朗说。
……这路就这么一条,队长。
那就开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