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把那张纸对折了一下,揣进军绿大衣的内兜里。
他看了看停在那边的拖拉机。
这台是去年冬天用大黄鱼加政绩,硬生生从县农机站库里抢出来的东方红-54。
但还有一台,是长白山军区后勤部连着三千斤尿素一起送过来的那台。
当时送来的时候全村乐疯了。
老徐特意在大队部后面搭了个新棚子,两台车跟供祖宗似的停在一起。
今天马金宝开出来预热的,正是县农机站那台大马力。
“支书,犯不上跑县里。”
陈放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这通知不是白纸黑字写着吗?”
“向公社农机站申报。”
王大山抓了把后脑勺的短毛茬子,脸还是红的,但嗓门比刚才低了半截。
“那东岭南坡呢?那表土最薄,化浆比哪儿都快。”
陈放没接王大山的话茬。
他转头看向老徐会计。
“徐会计,去大队部。”陈放抬脚往回走。
“把咱们大队这两台拖拉机的生产档案和调拨记录本找出来。”
老徐一愣,没明白这跟档案有啥关系。
但脚底下没闲着,赶紧夹着算盘跟上。
王长贵一头雾水,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他冲马金宝摆了摆手。
“先停着别动,等老徐查完档再说。”
刘三汉扛着双管猎枪还杵在原地,一脸不甘心。
陈放头也没回,丢了句。
“刘队长,先别动,等消息。”
刘三汉瞪了半天眼,最后把枪从肩上卸下来,往打谷场边上的石碾子旁一蹲。
大队部土屋,炉子里的火炭快烧尽了,屋里有点凉。
老徐翻开铁皮柜的底边,把压在最底下的一摞牛皮纸文件袋捧了出来,放在炕桌上,沾了一手灰。
“这两台车的落户档案都在这儿了。”
老徐把文件袋的绳子绕开,拿出两份厚厚的卷宗。
陈放拉过一条条凳坐下,翻开第一份档案。
这台从县里弄来的东方红-54。
上面盖着县农机站的章,右下角是马科长的签批。
走的是地方农机的行政调度,归公社和县里管。
他把这份档案推到一边,拿起了第二份。
牛皮纸封面挺新,右上角印着四个黑体大字。
“战备物资”。
陈放解开线绳,抽出一张盖着大红戳的调拨单。
王长贵凑过去看,老徐也扒着脖子瞧。
这张调拨单的抬头,不是县革委会,也不是地方农机局。
赫然印着:“长白山军区后勤部装备调拨专函”。
中间一行字:“特批东方红54型大马力履带拖拉机一台,用于支援基层生产建设。此批次属军区统筹名录……”
最下方落款,除了一个比地方公章大一圈的军方后勤部红泥印,还龙飞凤舞地签着一个名字。
林震。
就是那个特批陈放持有001号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持枪证的军区首长。
陈放食指点在那枚红印章上,敲了两下。
“徐会计,你看清楚。”
陈放抬眼看着老徐。
“这台车,走的是哪个口子?”
老徐推了推老花镜,眼珠子都快贴到调拨单上了。
“这……这是军区后勤部特批的战备物资。”
“名义上是奖励咱们协助活捉了那头带弹孔的老虎……”老徐咽了口唾沫。
“那再看看刚才公社发的那张通知。”
陈放指了指自己的大衣口袋。
“刘建国卡的是什么车?”
王长贵脑子转得快,刚才还愁云惨淡的脸,拧了一下,瞬间亮了。
“他卡的是地方农机具!”王长贵一拍大腿。
“这台军区拨下来的车,性质不一样!”
“这属于军用改民用的战备调拨。”
“地方上的那个啥农机站,连管辖权都没有,他拿什么来卡!”
“对。”陈放把那张军区调拨单单独抽出来,折了两折。
这台车从头到尾就没进过抚松县农机站的册子。
你一个公社副主任的红头文件,拿什么去贴军区首长的大红印?
帽子扣下来,刘建国连那张办公桌都坐不住。
“陈放,这……这绝了!”
王长贵手都有些抖,抓过调拨单看了又看。
老徐在旁边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这样一来,东岭那边的事就不耽误了。”
“马金宝直接开这台大马力的上去干活,公社的红头文件它管不着!”
陈放把军区调拨单叠好,拍了拍大衣胸口的位置,压实了。
“支书,光这台军区车下地还不够。”陈放指着桌上另一份档案。
“县里给的那台,今天照样派人去公社报备,走三天程序。”
老徐刚放下算盘,愣住了。
“都有一台车能干活了,咱们还受他们那个鸟气干啥?”
“他发了红头文件,咱们不理,这叫无组织无纪律。”陈放敲了敲桌面。
“去公社报备,把三天的审批时间走满。”
“这三天,军区这台车把东岭翻完。”
“等县里那台批下来,两台车一块干活。”
“按他们定的规矩办事,谁也挑不出毛病。”
老徐拨了两下算盘珠子,眼珠子转了一圈,啪地一合算盘。
“东岭连片地加起来一百七十多亩,军区那台大马力三天翻得完!”
“等第四天县属车批下来,两台一块上,五天全收拾利索。”
他的手指头在算盘框上敲了敲。
“这招狠,陈知青,他这通知不光成了废纸,还得给咱当挡箭牌用。”
王长贵没评价,直接分活儿。
“老徐,这事交给你办。”他敲了敲烟袋锅。
“吃过晌午饭,你就蹬自行车去公社农机站。”
“那份下地申请单填规矩点。”
“到了公社,脸要苦,背要驼。”
“最好让周国平看见你在农机站门口急得直转悠。”
老徐眯着眼笑出了一脸褶子。
“懂!我就跟他们哭穷,说地里都化浆了,求公社高抬贵手快点批。”
“我越是装孙子,刘建国越以为咱们前进大队被拿捏住了。”
“行,就这么办!”
王长贵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推开木门。
“走,换车去!”
打谷场上,马金宝还坐在那台县属的东方红拖拉机驾驶座上,紧张得直冒汗。
王长贵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履带护板上。
“金宝,下来!熄火!”
马金宝腿一软,差点从车上栽下来。
“支书,不让开了?”
“东岭的土都返浆了啊!”
“开个屁这台!”王长贵手往大队部后院的棚子一指。
“去,把军区那台给老子摇起来!”
马金宝怔了一下,脸上的慌劲儿一扫而空,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军区那台?嘿!那个劲儿大!”
他连滚带爬跳下驾驶座,撒腿就往大队部后院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