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谷场上几百号社员面面相觑。
一队队长王大山扯着大嗓门喊了一声。
“支书,公社不查啦?”
“查他娘个脚后跟!”王长贵站在石碾盘上,中气十足。
“那是军区后勤部的战备物资,地方上连摸车轱辘的资格都没有!”
“全队都有,拿上家伙什,上东岭!”
下午两点,红旗公社办公大院。
老徐满头大汗地推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进了院门。
干事周国平正坐在桌子后头喝茶水。
老徐佝偻着腰,从布包里掏出那张申请单双手递过去。
“周干事,您给看看。”
“这是咱们前进大队的拖拉机下地申请。”
“东岭那片地化得太快了,再等就全烂在泥里了。”
“您受累,能不能跟刘副主任说说,先给盖个章?”
周国平连单子都没接,用茶缸盖子慢悠悠拨了拨茶叶。
“徐会计,规矩就是规矩。”周国平靠在椅背上。
“这通知是为全公社制定的,防止重型农机具乱用。”
“上面写着提前三个工作日,少一天都不行。”
“单子放这吧,三天后来等信儿。”
“哎哟,这可要了老命了……”老徐急得直拍大腿。
“三天后黄花菜都凉了,地里种不出棒子,全队都得喝西北风啊。”
周国平心里痛快极了,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
“回家等着去,别在这妨碍公务。”
老徐叹着气,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办公室。
刚走出公社大门,老徐的背一下就挺直了。
跨上自行车,哼着大秧歌的调子蹬得飞快。
二楼办公室的窗户后头,刘建国站在那往下看,转头问周国平。
“老东西交条子了?”
“交了,急得都快尿裤子了。”周国平笑着答道。
刘建国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
这只是一盘开胃菜,拖这三天。
前进大队春耕进度就得落下一大截,到时候看王长贵年底拿什么交公粮。
与此同时,前进大队东岭。
日头把地里的冻土晒得泛起一层湿油油的亮光。
马金宝手里拿着Z字形的铁摇把,插进车头的孔里咬着牙摇了几十圈。
发动机发出吭哧吭哧的闷响,他一把扳下减压杆。
轰隆一声巨响,朝天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尾气。
几吨重的红色钢铁大家伙发出低沉的咆哮。
马金宝爬上驾驶座,两手在裤腿上蹭掉汗水。
左脚松离合,右手拉操纵杆,一脚油门踩到底。
宽大的金属履带咬住半化不化的黑土层,铁犁片深深扎进地底。
沉闷的撕裂声中,板结了一冬天的黑土被硬生生劈开。
一条宽阔笔直的垄沟出现在车尾,翻出来的腐殖土透着一股特有的土腥味。
一垄,两垄。
履带车不知疲倦地朝前推进,把人工几十天干不完的活轻而易举地推平。
二队的刘老汉连滚带爬地跑到刚翻开的土垄跟前,扑通一声跪在烂泥里。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双手,抓起一把冒着热气的黑土凑到鼻子跟前闻。
土块被捏碎,指缝里全是黑泥。
“熟了……土熟了!”
刘老汉眼圈红透了,扯着干瘪的嗓子朝周围喊。
“这犁片下得深,底下的活土全翻上来了!今年肯定有大收成!”
地头上的社员们哄的一声炸开了,有跟着喊的,也有抹眼泪的。
陈放站在不远处的土埂上。
追风安静地蹲在他右腿边,两只尖耳朵灵动地转来转去,警觉地听着四周动静。
黑煞跑到一条刚翻出来的新垄旁,对土里虫子的味道充满好奇,大黑爪子抬起来就要往下刨。
陈放转头看过去,还没出声,追风就已经走上前,喉咙里发出一阵低微的呜咽。
黑煞赶紧收起爪子,摇着尾巴凑回陈放跟前。
向阳坡的茅草丛里传出一阵响动,幽灵迈着四条细长的腿走了出来。
它右后腿伤口结的痂已经掉光了,只留下一条颜色稍浅的线痕。
前腿下压,身子往前一窜,在枯草堆里跑了个曲线,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
四条细腿轻巧一弹,稳稳扎在垄沟边上,一点也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
踏雪从后头跑过来,在幽灵的脖子上蹭来蹭去。
两条细犬在烂泥地边缘追逐了几圈。
王长贵背着手溜达过来,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今天这出戏唱得痛快。”
“刘建国现在估计还在公社等老徐去求爷爷告奶奶呢。”
“等他知道咱们用军区的车下了地,非把牙咬碎不可。”
“他牙碎了,也得往下咽。”陈放语气毫无变化。
轰隆隆的柴油机声彻底响彻东岭。
东方红-54大马力履带车推开表层化开的烂泥,铁犁不断深扎。
黑油油的腐殖土翻卷上来,带着浓烈的土腥味。
“好地!真他娘的好地!”
一队队长王大山抓起一把土使劲捏了捏。
指缝里湿乎乎的,乐得他一口黄牙全露了出来。
几个半大小子拎着破布口袋跟在车屁股后头,专门捡翻出来的地老虎和草籽。
照这个速度,一百七十亩地,三天保准完事。
等公社那台县属车批下来,正好衔接上二队的活儿。
就在大伙儿满怀希望盘算着收成时,土路尽头突然卷起一阵黄尘。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打头,后头跟着一辆带帆布篷的解放卡车,气势汹汹地朝东岭地头冲过来。
吉普车连刹车都没踩,直接一个甩尾拐进刚翻好的地里。
车轱辘在松软的烂泥里疯狂打滑,硬生生把刚刚犁好的三条笔直垄沟碾成了两条深坑。
原本松软待种的熟土,被这车轮子一压,底下未化的硬冻土直接被翻腾出来。
王大山的眼珠子瞬间红了。
对庄稼人来说,地就是命。
压坏犁好的垄沟,跟刨人祖坟没区别。
“干啥的!瞎了眼了往地里扎!”
王大山抄起一把长把铁锹,大步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