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捂着脸,跪在泥坑里彻底蒙了。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吧嗒”一声断了个干干净净。
周国平站在后头,手里的浆糊刷子“啪”地掉在地上,两腿软得直往下出溜。
还没等他们缓过这口气,孙茂林大步越过赵主任,径直走到陈放和王长贵面前。
孙茂林先是冲陈放极其热络地笑了一下。
随后单手解开牛皮纸档案袋缠着的白线,抽出一份盖着好几个红艳艳大印的公函。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拔高了音量。
“红旗公社前进大队的乡亲们,都听好了!”
“这是今天早上,外贸厅苏处长直接打回县委的加急回函。”
孙茂林展开纸张,字正腔圆地念了起来。
“经省厅核实,红旗公社前进大队上报的特级银鬃头狼皮,符合广交会最高级出口展品标准。”
“该物资系社员陈放及前进大队集体,不畏艰险保护长白山战略资源所得。”
“省厅决定,对前进大队及陈放个人予以全省通报表彰!”
“所有款项按外汇牌价最高档结算,并附加特殊奖励!”
这番话一出,打谷场边上的空气凝滞了两秒。
紧接着,“轰”的一声,欢呼声直冲云霄。
王大山一铁锹拍在旁边的土坷垃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刘三汉长长舒出一口气,手指咔哒一声关上了猎枪保险。
王长贵把旱烟袋往鞋底使劲磕了两下,老脸上满是红光。
那三道章的文书没白写,这张省里的表彰令,等于给那张狼皮套上了免死金牌。
刘建国瘫在泥地里,面若死灰。
“投机倒把”、“破坏春耕统筹”……他处心积虑罗织的这些罪名。
在省外贸厅的红头文件面前,变成了扇向他自己最响亮的耳光。
赵主任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早上刚接到孙茂林的报告,听说省厅要特批奖励,正琢磨着怎么把县里的功劳也挂上去。
结果县武装部的干事跑来透风,说红旗公社有人带民兵去扣前进大队的拖拉机。
当时赵主任吓得差点没从办公椅上滚下来。
要是让省厅知道底下的干部卡功臣的脖子,要是让军区查出地方敢碰战备物资。
这口黑锅砸下来,他这个革委会副主任今天就得去扫大街!
赵主任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刘建国,眼底透着杀伐果断的狠厉。
“公社民兵呢!”
外围那十几个端着枪的公社民兵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小跑着上前立正。
“把这个无法无天、意图破坏春耕生产和出口创汇大计的害群之马,给我绑了!”
赵主任指着刘建国和缩在后面的周国平。
“当场褫夺刘建国公社副主任一切职务,交县纪委和公安局联合审查!”
“那个干事周国平,立即开除公职!”
十几个民兵一听这话,哪还管什么老上。
冲上去七手八脚按住刘建国,两人架起一个胳膊就往后翻转。
周国平刚想喊冤,被一个壮汉半推半踹直接撂倒在地。
两人像死狗一样,被拖拽着扔上了停在地头的解放卡车后斗。
赵主任处理完烂摊子,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笑脸,朝王长贵走去。
“王支书啊,县里工作有失误,让这些蛀虫扰了你们春耕,我代表县委给大伙儿赔个不是。”
王长贵那是成了精的老狐狸,顺坡下驴的本事比谁都强,赶紧双手握住赵主任的手一阵摇晃。
“哪能啊!全靠赵主任明察秋毫,替咱们老百姓做主,这地里的庄稼算是有救了。”
两人虚与委蛇了几句,孙茂林趁这功夫走到陈放身边。
从随身的军绿色挎包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塞进陈放手里,压低了声音。
“陈老弟,好手段。”
陈放没吭声,接下信封,隔着纸张能捏出一沓厚厚的硬纸片。
“这是省厅奖的。”孙茂林凑近半步。
“里面有一百斤全国粮票,十张工业券,外加两百块现金。”
“但这都是附带的,里头最值钱的,是这一本红皮证件。”
陈放拆开信封边缘看了一眼。
一沓票据中间,夹着一个红色硬壳的小本子。
封皮上印着一枚金色的国徽,下面有一行烫金小字。
【吉林省特种林副产品采集许可证】。
“苏处长亲自签批的。”孙茂林砸吧着嘴,满脸羡慕。
“有了这个,你在整个长白山地界打猎采药。”
“各路公家都得给你大开绿灯,连山防站都不能扣你的货。”
陈放眉头微动,这份大礼,给得实在太重了些。
他抽出一半红皮证件,发现下面还压着一张折叠的白纸条。
“苏处长那边原话怎么交代的?”
孙茂林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广交会半个月后开幕。”
“那边来了好几个硬骨头外宾。”
“指名要看咱们东北最顶级的山货才肯放订单。”
“皮子有了你那张白狼皮镇场子,勉强够看。”
“但药材那边,差了一口生机。”
孙茂林伸出一根手指。
“老毛子和洋人不好忽悠,干人参他们嫌没灵气。”
“苏处长点名要一株‘林下活参’,带全须带红籽,挖出来必须保着一口地气。”
“只要你能半个月内弄到手,以后省外贸厅的大门,你横着走。”
陈放把纸条和证件一起推回信封,装进贴身的内兜里。
林下活参,这四个字分量极重。
长白山里有句老话:七两为参,八两为宝。
初春时节冰雪刚化,地气下沉。
这时候想找一棵有年头还不能断须的活参,在后山外围根本不可能。
只有跨过断崖平台,甚至逼近“老林子”的深山核心地带才有可能。
“孙站长,话带到了就行。”
陈放把那本红皮证件揣进内兜,转头冲身后喊了一嗓子。
“建军!”
李建军立马从人堆里挤出来。
“在呢,陈哥。”
“去我床底下,把那个用麻袋捆着的长条卷扛过来。”
李建军二话没说,转头就往知青点跑去。
鞋底在烂泥坑里踩出”啪嗒、啪嗒“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