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贵刚才还假装佝偻着的背,这会儿猛地挺得笔直。
他把手里的烟袋锅高高举在半空,往空气里重重地挥了两下。
“大山!”
王长贵扯开嗓门大吼。
“在!”
一队队长王大山攥着手里那把开了刃的长把铁锹,两步跳出人群。
“这帮人不讲规矩,跑到咱们东岭来。”
王长贵手里那根烟袋锅指着停在烂泥里的大绿吉普。
“二话不说把吉普车开进咱们刚犁出来的熟地里,压烂了三条垄沟!”
“大伙儿把这帮人全给我围死!”
“今天不把这几亩地的化肥钱和秋收的工分赔个底掉。”
“谁也别想滚出咱们前进大队的地界!”
“听见支书的话没!”王大山转头振臂一挥。
“干他娘的!”
憋了一整个冬天的火,被刘建国刚才那一顿停职的威胁和公社民兵的枪管子彻底激怒了。
现在王长贵一句话,直接点炸了所有人。
全村两三百号青壮劳力举着粪叉子、铁锹、搞头、洋镐,从四面八方嚎叫着涌上来。
一转眼的功夫,就把那辆绿色吉普车、后面的解放卡车,连带那十几个退缩的公社民兵团团围成了一个铁桶。
刘三汉从石碾子旁边一跃而起,动作利索地卸下肩上的双管猎枪,大拇指嘎哒一声重新推开保险,大马金刀地横在路口。
雷达在外围圈子上蹿下跳,扯着嗓门疯狂犬吠,把声势造得极其骇人。
黑煞和磐石这两头加起来快四百斤的重型猛犬,并排压在人墙的最前沿。
黑煞脖子上的硬毛根根倒立,森白的犬齿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宽厚胸腔里滚出的闷雷声,震得对面几个年轻民兵直咽唾沫,连手里的枪都不敢握紧。
刘建国这辈子没经历过这种阵仗。
他在周国平的死拽硬拖下,勉勉强强从泥水沟里拔出两条腿。
脚底下的黑皮鞋踩在泥地里拔出两个深坑,发出令人作呕的吧唧声。
冷汗顺着他的脑门往下淌,混着脸上的灰尘,成了一张大花脸。
这事儿要是真的捅上去。
不用陈放往省城去递材料,光是军区后勤部派两辆运兵车过来核实这批战备物资被地方查封的罪名,就能当场褫夺他一切职务。
刘建国胡乱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烂泥。
“误会!这都是误会啊!”
刘建国哆嗦着发白的嘴唇,朝王长贵拼命摆手,平时拿腔作调的嗓门这会儿全劈了。
“王支书!这肯定是公社底下那些办事干事填错了地块名头!”
“我今天带人本来是去红星公社查他们那台断轴的拖拉机底盘的!”
他用力甩开周国平搀扶的手,跌跌撞撞地往自己的吉普车那边挤过去。
“我们这就走!马上就走!”
“今天压坏的这几条垄沟,公社农技站从下个季度的计划里按双倍补偿给你们拨尿素!”
刘建国佝偻着腰,低三下四地陪着笑脸。
哪里还有半点刚才扬言要停职王长贵时候的嚣张气焰。
村民们连眼皮都没眨,围成的人墙犹如铜墙铁壁,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王长贵背着手站在原地,根本不接他的茬,由着手底下的村民们围堵。
陈放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摸了摸追风的后颈毛,自始至终没再多说半个字。
就在这乱哄哄的节骨眼上。
远处那条连接着东岭和县城的土路尽头,突然传来几声尖锐且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滴——滴滴——”
动静极大,听着就比刘建国那辆破吉普车的老喇叭要响亮气派得多。
听到动静,打谷场周围的人纷纷扭过头往路上看。
只见一辆擦得锃亮发黑的小汽车,顺着土路横冲直撞。
底盘在坑洼不平的泥浆路上托底,溅起老高的泥点子。
车子疯狂按着喇叭,一路绝尘,直奔东岭地头冲了过来。
透过前挡风玻璃,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的人脸色极度难看。
车头上挂着的,赫然是县革委会那特有的红字小牌照。
黑色小汽车在人群外围猛踩刹车,轮胎在烂泥里带起一阵长长的泥浆滑痕,堪堪停稳。
小汽车的前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
赵主任压根顾不上平时端着的官架子,黑亮的皮鞋一脚踩进东岭化开的烂泥坑里,半条裤腿瞬间崩满黑泥。
县土产站的孙茂林从副驾驶跟着钻出来,腋下夹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满头都是大汗。
刘建国刚才还在泥沟里打哆嗦,这会儿瞥见挂着县革委会小牌照的车,黯淡的眼珠子猛地亮起一层骇人的光。
这是救命稻草。
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从烂泥里挣扎起来,撅着屁股往小汽车跟前凑,浑身都在发抖。
“赵主任!您来得太是时候了!”
刘建国伸出沾满黑泥的双手,想要去抓赵主任的灰色干部服袖子。
“前进大队目无组织!”
“王长贵带头聚众闹事,他们手里拿的那份军区公文绝对是假的。”
“这是现行反革命,您快下令把车收了啊!”
四周的社员刚落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
一队队长王大山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长把铁锹,骨节捏得泛白。
县里的一把手亲临,要是真护着公社的犊子,今天这事儿非得闹出人命不可。
刘三汉端着双管猎枪横在原地,枪口隐隐对准了汽车方向。
陈放站在两步开外,手抄在军大衣兜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追风蹲在他脚边,打了个哈欠,似乎对眼前这场闹剧提不起半分兴致。
赵主任看着凑到跟前满脸邀功的刘建国,脸上剧烈抽搐了两下。
他猛地抬起腿,对着刘建国的膝盖弯狠狠就是一脚。
“扑通”一声闷响。
刘建国根本没防备,两百来斤的身子直挺挺跪在那几吨重的履带车压出来的烂泥沟里。
整个人呈狗吃屎的姿势趴下,溅起的泥水糊了满脸。
“我操你姥姥的刘建国!”
赵主任扯着脖子破口大骂,手指头几乎要戳进刘建国的眼眶里。
“瞎了你的狗眼!”
“军区后勤部定点调拨的防灾战备车你也敢贴封条?”
“你想死自己去找根歪脖树吊死,别他娘的拖着全县陪你挨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