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吞九州，大势滔天。
镇鸿蒙鼎悬于九天之上，青光覆压，霸道的纳魂之力扫荡每一寸虚空。
此方天地所有依附规则而生的魂魄，皆被无情剥离虚妄肉身，干干净净纳入鼎腹。
沈夜立身鼎心，双目空寂。
他什么都做了，也什么都认了。
红尘因果，尽数独担。
世人骂他是魔，他便是魔。
世人怨他无情，他便无情。
不破不立，不绝不生。
可沈夜也不知。
就在距离沈夜位置不过数十丈的侧方虚空里，始终立着一道人影。
极近。
近到沈夜抬眸便可扫及这片空域。
可沈夜看不见他。
此人周身笼着一层浓稠的黑雾。
鼎的吞纳大势席卷而来，可浩荡无边的吸力，行至此人周身三尺处，竟骤然一顿，而后温顺绕开。
看这架势，若是无这层黑雾庇护，他这缕魂体，一样逃不过镇鸿蒙鼎的纳魂大势，一样会被剥离、被收纳、被渡化。
他亦是九州魂。
亦是这片囚笼养出的命。
他静静立在黑雾中央，一张灰白面具覆面。
透过面具镂空的眼孔，能看见内里一双漆黑的眼睛。
他望着漫天垂落的鼎光，望着那尊倾覆万古的鸿蒙巨鼎，目光最终落向鼎心那道人影——沈夜。
眼底情绪繁杂到了极点。
有唏嘘，有怅然，有遗憾，有凝重，还有一丝极淡的解脱。
太久了。
他已经活了很久，在这里，知道了很多隐秘，看尽轮回往复，看尽养魂，献祭。
他看过无数天骄崛起，修武也好，修仙也罢……
但，都不如沈夜。
沈夜是在这九州，第二个手握归一的人。
而且还能做到这一步……
包裹他周身的沉寂黑雾之中，缓缓透出一道声音： “看吧，他比你做得更好，他走到了这一步。”
面具之人身躯微僵，眸光依旧凝在沈夜身上，默然不语。
黑雾之声继续缓缓响起：“九州魂即将尽，大局终定！这方天地，今日将彻底脱旧序、碎旧规！”
“归一择主，万古唯一。从古至今，这片天地，也只出过你与他两个先天异数。”
“你还有最后一个机会，你二人只能活一个！蒙玄，我都多久没叫过你这个名字了，呵呵……”
武圣，蒙玄！
归一上一任拥有者——蒙玄。
黑雾沉浮，话音继续：“当年你握归一，得异数，掌破局之机。你本可逆天，可碎笼，可救万古苍生，可你怕了！你选了顺天，选了妥协，选了臣服新天规则。”
“你甘愿做局中守序人，不愿做天下逆命魔。”
“你以为顺天可存道，守序可证仙。”
“到头来，不过空耗岁月而已，还好，你遇到了我……我能给你机会。”
蒙玄依旧不言，面具下的眼眸微微颤动。
往事如灰，一一翻涌。
他当年，确实有机会。
和沈夜一模一样的机会。
可他最终还是心软了下来，他不愿背负万古杀孽，不愿倾覆人间红尘。
所以他退了。
顺天而行，违背了本心。
“去吧，今日终局，二存其一。你若能在此刻，斩灭沈夜，你便还是你！能顶替沈夜挣脱一切桎梏。”
“当年你未能成的仙，今日可成。”
“当年你不敢走的路，今日可补。”
“你若不能……”
黑雾话音微微一顿，落下最终结局：
“那你便成全他。”
“成全他做这唯一的、真正的归一之主。”
灰白面具之下，那双眼，慢慢坚定起来。
解脱之意，愈发清晰。
万古执着，万古不甘，万古遗憾。
到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顺者，沉沦。
逆者，新生。
蒙玄，点了点头，终于不再潜藏。
他现身的一瞬，沈夜第一时间便看见了。
目光骤凝，心底骤然一惊。
此刻镇鸿蒙鼎纳魂大势正席卷八荒，扫荡九州最后残余的所有生灵魂魄，霸道无匹。
整片天地，所有依附此方囚笼规则的存在，尽数被鼎力剥离肉身、收纳魂灵，无人能够例外。
可眼前这人。
一身浓稠黑雾裹身，沉沉寂寂，不透半点气息。
浩荡鼎吞之力卷至他身前三尺，竟似遇屏障，无声滞顿，温顺绕开，分毫不敢沾染半分。
诡异，却真实发生。
沈夜目光沉落，牢牢锁住那张覆面的灰白面具。
面具冰冷单调，遮住眉眼，只露一双漆黑的瞳孔。
刹那间，一段旧忆翻涌心头。
冥月曾言，有人曾尾随众人，戴个灰白面具。
看来，就是此人。
不过，让沈夜不理解的是，这人一出现就静静立在侧方虚空，不远不近，不进不退。
不出手干扰，只是沉默伫立。
沈夜心绪微动，却并未现身。
他此刻正处于纳魂收官的最关键之时，不能分心。
九州余魂尚未尽数归鼎，一旦鼎势偏移，万千魂灵便会溃散，他所做的一切都会沦为一场空。
他压下惊疑，敛尽杂念，无视对面的人影。
不动，不看，不理。
先收纳九州余魂，再看此人来意。
片刻。
九州大地再无一丝游离魂息，再无半点生灵余韵。
镇鸿蒙鼎万丈青光缓缓收敛，层层缩小，在半空缓缓旋转。
天地大势，彻底落定。
沈夜身形一动，自鼎内踏步而出，稳稳落于空茫天地正中。
就在他现身的这一刻，对面静立已久的灰面人影，终于动了。
一步踏出。
已然稳稳立在沈夜正对面，咫尺相对。
四目相望，面具之下，传出一道沙哑的声音：“你很不错，今日大局落定，旧序将塌，新局将开，我来此，只为一事，你成全我，或是我成全你。你死在我手中，或是我死在你手中……”
二存其一，别无他路。
话音落，没有多余铺垫，没有半句寒暄。
沈夜眼底微光一闪，不答不问，反手，出刀。
朴素无华，却藏破妄求真、斩命渡己的刀意。
刀光瞬掠咫尺虚空。
灰面人影淡淡一笑。
笑声未落，他虚空随意一探，一柄长刀横空出世，稳稳横挡于身前。
刀身粗粝厚重，古铜原色，毫无精巧雕琢。
刀背沟壑纵横，布满万千深浅不一的磨痕。
他五指紧握刀柄，稳稳横挡。
音波席卷四方，虚空裂隙层层开合，余韵久久不散。
沈夜的一刀，被稳稳拦下，分毫未进
蒙玄没有看沈夜，只是看着手中刀，指尖摩挲粗糙刀身，自顾自的说道：
“好久不见了，老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