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武道巅峰的一刀。
带着满腔怒火,斩向那三道悬浮的漆黑古字。
在刀锋触及三字的刹那,归一册子一震,刀芒被吸收。
而那三道黑字也不再浮沉摇曳,开始轮转盘旋。
字纹流淌出幽深至极的漆黑光泽,丝丝缕缕的黑线出现,缠绕交织,彼此相融。
初时三字分明,各有韵味。
转瞬之间,黑芒暴涨,三字边界消融,竟然变成了一个字!
随着单一的漆黑古字缓缓成型,它开始变的无边无际,自虚空之中无限扩张、蔓延。
墨色如同侵染开来的无尽墨海,吞噬天光,掩埋荒芜。
不过数息时间,原本灰白荒芜的九州天地,一点一点被这涌动的墨色浸染。
就在整片世界逐步沉沦墨色的那一刻。
一物,突兀撞入沈夜全部感知之中。
不是肉眼先看见,是灵魂、周身每一寸窍穴,率先察觉到那股浩瀚的存在。
沈夜猛地抬眼,目光穿透层层墨霭,望向那一处虚无深处。
一棵巨树。
真正显现。
也在这一刻,沈夜才看清黑树的具体模样。
没有根须扎入大地,就那样横生在虚无虚空之间。
树干黝黑,粗得望不到边际,抬头望不见树冠尽头。
万千虬曲枝桠四下蔓延,纵横交错,把整片天幕分割得支离破碎。
它没有凶风,没有滔天煞气,可沈夜只是遥遥看上一眼,便会生出一股渺小感。
细看之下,能看到枝杈之间,亿万魂影静静垂挂,像风干的残花,无声悬在黑暗里。
沈夜心神巨震,神念铺开,细细分辨那些魂影的轮廓。
许许多多面孔,身形,竟和镇鸿蒙鼎中收纳的九州魂魄高度相仿。
甚至有很多他认识之人……
鼎内是他亲手渡化收拢的魂。
树上,是另一重倒影。
镇鸿蒙鼎浮在身侧,鼎腹万千魂火骤然躁动,隔着重重墨霭,与黑树枝头的魂影遥遥相呼,隐隐共鸣。
找了这么多年。
基本贯穿了他的全部生活!
搜遍地脉深渊,踏遍虚空夹缝,耗尽光阴,耗尽心力。
原来囚笼的根源,一直静静立在这片天空之中。
可看见的这一刻,沈夜心底没有释然,只有一股无上的烦躁,轰然炸开。
求索,煎熬!
蒙玄败亡,九州寂灭,万千生灵尽数入鼎,手上染尽红尘因果!
走到这一步,都是这个黑树!
所有牺牲,都是因为它!
沈夜胸中积压的怒火,憋屈,不甘,尽数翻涌上来。
随后他大吼着一步踏出。
虚空被这一步踩得发出刺耳的声响,裂痕如同蛛网向四面八方蔓延。
雾隐刀握在手中,刀光清透,归真刀意尽数催动,雪白的刀芒划破漫天黑墨,直劈黑树主干。
一刀,再一刀。
刀光纵横,雷霆随刀起落,一刀刀狠狠斩在黝黑树干之上。
眨眼间就劈了上千刀!
刀刃劈入树身,漆黑树皮裂开深深豁口,碎屑漫天飞溅。
可那伤口转瞬之间,黑雾翻涌流淌,开裂的地方缓缓愈合,转瞬恢复原状。
斩开,愈合。
再斩,再合。
这黑树,根本不受兵刃杀伐。
任凭归真刀意如何凌厉,落在这棵囚笼本源巨树之上,终究只是徒劳。
无用!
就在这时。
垂挂在枝桠上的魂影,原本是沉沉闭目的模样。
此刻,一双双眼眸,缓缓睁开。
数不尽的眼睛,幽幽亮起,没有光芒,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亿万道目光,齐刷刷,全部落在沈夜身上。
没有嘶吼,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亿万双眼睛,悬在漫天黑枝之间,场面诡异得叫人心头发凉。
死寂,压过一切声响。
沈夜握刀的手微微收紧,胸膛起伏,然后说道:“事已至此!别怪我……我要破这囚笼!杀!!!!!”
话音落下,镇鸿蒙鼎青光大盛,万丈鼎身横亘半空。沈夜身形一晃,一步踏入鼎的内部。
鼎壁流转万古青光,他隔着鼎壁,再次挥刀。
借鼎内亿万魂灵的灵韵加持,归真一式一遍又一遍向外轰出。
刀光透过鼎壁,一波接一波,连绵不绝的轰击着黑树。
时间再次缓缓流淌。
一日。
十日。
百天。
鼎外青色翻滚,黑树屹立不动。
每一道伤口转瞬重聚,仿佛无论力量多强,都无法真正摧毁这棵巨树。
沈夜立身鼎内,望着外面那棵亘古长存的黑树。
搜遍天地,找到黑树了,却拿它没办法……
囚笼之桩,纹丝不动。
破不开。
真的破不开。
沈夜看着鼎腹浮沉的魂火,心底泛起一阵无力。
“还是不行么,九州魂明明都已经外这里了……”沈夜低声自语。
忽然,他念头猛地一顿。
一丝苦涩的笑,慢慢浮现在其嘴角。
对啊。
九州众生,虽说尽数入鼎。
但,还有一人没有!
还有自己!
他还活着。
他也是九州魂!
这方天地,还余下他这一个九州魂。
沈夜抬眼,透过鼎壁望向天边那片被墨色侵染的残空。
不过还好,他于这世间,本就没有多少留恋。
父母早亡,少年孤苦,一路刀道独行。
人间烟火,繁华荣辱,于他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
心底唯一放不下的,只有苏晚,还有小夜。
这些年年,他搜遍天地,也未曾寻到苏晚和小夜的半点踪迹。
想来,应当是已经踏入上三域,躲开了这片囚笼浩劫。
他们应该还活着。
那就够了。
沈夜心中那点牵挂,也算有了着落。
余下的,再无羁绊。
赴死的念头,如同潮水,缓缓漫上心头。
没有疯狂,没有悲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既然魂还缺一个,那便把自己填进去吧。
沈夜身形一动,迈步踏出镇鸿蒙鼎。
漫天黑墨在身周缓缓流转。
镇魂葫芦与镇鸿蒙鼎,一同悬浮在沈夜头顶上空,青光幽幽,静静悬垂。
他抬手,雾隐刀哐的一声,重重插进脚下荒芜的虚空地面。
迈步,走到黑树那最为粗壮的主干之下。
后背轻轻靠上冰冷黝黑的树干。
随后,一幕幕往事,开始不受控制的在脑海翻涌而过。
幼时父母爱他与后来惨死的模样,破败山野之中的土地庙。
这方天地本就是一场虚假囚笼。
可那些悲喜,那些痛,那些暖意,于他自己而言,皆是真切。
何为真,何为幻。
心所历,便是真。
沈夜闭上双眼片刻,又缓缓睁开。
“天地是假,记忆非虚。”他低声吐出一句话,声音变消散在墨风之中。
然后,沈夜不再犹豫。
体内一千零八十道圆满窍穴,开始震颤。
第一道窍穴轰然炸开,一股狂暴的武道力量向内席卷,而不是向外宣泄。
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
一声声无声的爆响在身躯之内接连响起。血肉经脉,武道根基,一点点崩解。
就在此刻,那本古朴的归一册子,自沈夜神魂深处悠悠浮起,墨光流转,没有阻拦自爆,就那样轻飘飘飞起,一点点融入黑树黝黑的树干之中。
沈夜见归一这般举动,早已见惯它种种怪异,心中已经不觉得意外。
可到这最后一刻,还是压不住心底那股郁气,低声爆喝一句:
“来世别找我!滚吧!”
话音落,他缓缓闭上双眼。
插在地上的雾隐刀,骤然震颤。
受他灵魂最后的意念牵引,长刀腾空,雪亮刀光一闪,对着自己,狠狠斩落。
一刀落下。
肉身轰然崩碎。
一缕澄澈的魂魄,挣脱残破躯壳,悠悠飘升而出。
头顶,镇鸿蒙鼎青光流转,鼎口缓缓张开。
那一缕属于沈夜的魂,没有挣扎,没有抗拒,顺着那股温和的吸纳之力,缓缓向鼎腹飘去。
就在沈夜魂魄入鼎的一瞬。
身后那株亘古长存的黑树,亿万虬结枝桠,猛地全部剧烈震颤起来。
树干之上,无数深浅莫测的纹路,开始亮起幽幽的黑色幽光,整棵巨树,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