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蒙玄而言,输,便坦然赴终,成全后辈,圆满己道。
这是武圣的傲骨,也是武圣的尊严。
镇鸿蒙鼎自沈夜体内悠悠浮现,万丈青光温柔流转。
蒙玄这缕世间最后、最纯粹的本源武魂,缓缓升空,坦然融入鼎腹之中。
至此,九州天地,再无一缕游离之魂。
苍茫八荒,破碎虚空,荒芜山河。
放眼望去,天地空空,寂然无声。
整片九州世界,只剩下沈夜一人,孑然独立,俯仰天地。
可他抬眼望着茫茫虚空,却一时不知干嘛。
魂没了,可他并不知道怎么找到黑树。
他前路茫茫,无迹可寻。
如何超脱这片破碎天地?如何彻底斩灭囚笼本源?如何终结万古轮回?
万般答案,依旧空空如也。
风不扬,云不生。
沈夜孑然立在大荒中央,雾隐刀垂落身侧,雷光尽数敛入眼底,雪白的瞳孔慢慢恢复如常。
他抬手,望向荒芜四野,指尖微凉。
难道,从始至终,他都错了?
一念升起,便瞬间缠上心头,挥之不去。
让沈夜都有点站不稳……
难道他的想法,从一开始就偏了?
他自始至终,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有人刻意引他亲手屠尽九州生灵,清空此方天地所有魂魄,替对方做完这一场万古清扫?
这个念头冰冷刺骨,比天地荒芜更让人寒意彻骨。
沈夜垂眸,指尖轻轻摩挲刀柄,心底反复推演。
不对。
若是算计,未免太过繁琐。
也没有道理。
九州除了蒙玄,皆是修为不高之人,没啥用吧?
想到这里,沈夜想到了那个黑雾,那潜藏暗处的黑雾,那操控蒙玄、洞悉万古隐秘的存在,又到底是谁?
是幕后之人么?又好像不是。
方才蒙玄撕扯桎梏、自废仙道、坦然赴死之际,从来不是自语。
他在答话。
答那藏于虚空、隐于黑雾的人。
沈夜抬眼,望向深邃漆黑的天空,大声说道:
“既引我入局,何不现身一见?”
可虚空静默,并无回应。
沈夜缓缓敛了眸光,心底再次思索起来。
他第一次窥见黑树,是在清虚秘境深处。
可清虚秘境早已随旧世崩塌,湮灭于岁月,不复存在。
往后岁月,他再见黑树,唯有沉沉梦境之中。
漆黑树干,蔓延无尽枝桠。
难道,这株操纵天地宿命、囚禁万古苍生的本源黑树,本就不在现实天地,只存于虚妄大梦之中?
一念至此,心底忽生通透,又生出无尽荒诞。
世人一生,醒行红尘,醉卧梦境。
世人皆知,梦境为虚,红尘为实。
可若是红尘本就是大梦,浮生皆是虚妄。
所谓现实,是牢笼幻景。
所谓大梦,是天地真容。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本就是天地最大的骗局。
沈夜低眉,眼底掠过一丝冷然。
他修刀一生,悟的刀法都是,破妄求真,他不信梦中天道,不信幻中本源。
道归真,心归正,万物虚实,皆需亲手勘破。
若黑树真藏于梦,那他便斩梦求真。
雾隐刀缓缓抬起,刀身澄澈,映着荒芜天地的死寂。
归真一式,再次成型。
和蒙玄一样,沈夜直接自斩一刀!
斩向自身灵魂!
他要试着能不能斩断虚实边界,看看梦里是不是真能有黑树!
清浅刀光掠过灵魂,无声无息。
天地不动,山河不变。
这斩梦求真的一刀,落于空处,石沉大海,没有半分波澜。
没有任何变化,现实依旧荒芜,那株黑树,依旧杳无踪迹。
沈夜身形未动,心神却彻底沉了下去。
斩梦无用。
那就他不在梦中!不在虚幻中!
既然斩不破虚妄,寻不到踪迹,那便扫遍天地。
他不信,万古囚笼的根源,会彻底脱离此方九州天地。
它肯定就在这天地之间!
下一瞬,沈夜身形掠动。
凌空、俯冲、横斩、纵劈。
归真刀意铺天盖地,每一刀都勘破虚实,剥离虚妄,扫荡天地每一寸角落。
荒山大泽,破碎虚空,地脉深渊,夹缝裂隙。
凡九州所及之处,皆有刀光掠过。
镇鸿蒙鼎自体内腾空而起,青光万丈,覆压八荒,无边无际的纳魂道韵再次铺开,不再收纳魂灵,而是彻彻底底探查、扫描山河根基。
鼎纹流转亿万道古老道痕,贯通天地两极,锁死四方虚空,一寸一寸排查。
他不止在寻黑树。
也在寻人。
苏晚,小夜,还有那些中途离奇离别、凭空消散的故人。
他们的离去太过诡异,不似陨落,不似遁走。
九州众生魂灵皆入鸿蒙鼎,唯独他们,踪迹全无。
他心底素来淡漠,可唯独这几人,是他荒芜道途中仅有的一点暖意。
此番寂灭九州,他舍弃所有温情,若最后连故人残迹都无从找寻,这场破局,便真的只剩孤凉。
时光无声流淌。
一日,一月,一年,十年……
沈夜的身影穿梭天地各处,刀光从未停歇,鸿蒙鼎的青光也日复一日的冲刷着四周。
曾经璀璨霸道的鼎光,都渐渐变得有些黯淡。
他眼底的雪白雷光,早已彻底消散,澄澈的眼眸里,覆上了层层疲惫与沉郁。
他十年里,已经扫遍山川地脉,搜尽虚空夹缝,勘遍天地每一处角落。
一无所获。
黑树无影,故人无踪。
九州魂魄尽藏鼎中,此方天地空空荡荡,再无半点生灵气息,可那层禁锢万古的天地桎梏,依旧牢牢笼罩四野,纹丝不动。
沈夜立在天地中央,久久不语。
难道清空众生,屠尽红尘,骗不过这方囚笼天道么?
旧序可破,红尘可灭,唯独本源桎梏,超脱九州万物之上。
难怪蒙玄当年顺天妥协,难怪万古天骄尽数折戟。
这方棋局的根本,从来不在众生,不在秩序,不在红尘轮回。
而在那株隐于虚实之间、无人能寻的黑树。
找不到根,便破不了笼。
破不了笼,他所做的一切,尽数成空。
万千九州生灵的寂灭,万古苍生的献祭,他一身背负的滔天罪孽,全部变得毫无意义。
沈夜如同一尊静置万古的石像,一动不动,伫立在空茫天地间。
周身气息沉寂到了极致,近乎与死寂天地融为一体,如同身死道消,再无生机。
可他的道心依旧澄澈,执念从未熄灭。
他不能输,也不敢输。
九州已寂,众生已亡,罪孽已担,他没有退路,更没有重来的资格。
他不会复生之术,不能再造红尘,不能唤回逝去众生。
一旦彻底失败,万古轮回依旧,囚笼永存,所有牺牲皆成笑话。
良久,他缓缓抬眸。
天地无解,前路无方。
万般求索,万般推演,皆无答案。
此方世间,能超脱规则、改写宿命的变数,看来还是只有一个。
归一。
十年来,他每天都在呼唤归一,可自从那次后,归一就再也没有回应过了……
在沈夜看来,归一册页,是万古唯一的生机,唯一的破局之本。
沈夜抬手,对着胸膛轻点,接着说道:“我尽力了,你再不出现,我就死在这,陪九州魂……”
话落,古朴册页突然凌空浮现!
浮沉于半空,墨光沉沉。
册页翻飞,三道玄奥漆黑异字,从中缓缓飘出。
沈夜见此情形,握刀,抬臂。
归真一式,全力迸发。
原来是在怕自己自杀?你不早说!我砍死你丫的!
归一?不要了!毁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