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宝点了点头,转过身来,郑重地握了握王叔的手。
“王叔,这两天麻烦您了,等我回京城,让张叔给您打电话道谢。”
王叔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少来这套!下回再来,别再带烟带酒了,你婶子看得紧,全便宜了我小舅子。给叔多带点京城的好茶叶。”
赵大宝嘿嘿一笑:“没问题,下回把张叔、许叔他们的好存货全给您搜刮来。”
两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
王景安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刚才搬货时蹭破的手套,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有一肚子话要说却又不知道从哪开口。
有些人只是见一面,就终身难忘......
赵大宝走过去,伸手在他胸口轻轻锤了一下:“行了,别这副死出,好像跑了媳妇似的,又不是见不着了。想明白了就跟你爹说,铁路上有的是机会。”
王景安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石头,下回你来,我请你喝酒。好好把酒言欢一次。”
赵大宝挑了挑眉:“这次酒倒是没喝上,不过你笑得少了?”
“哪天去京城,我带你玩......反正你现在无业游民一个,有的是时间,让你看看哥们在京城是怎么横行霸道的,也好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混世魔王。”
王景安咧嘴笑了,刚才那点闷劲儿散了大半。
汽笛声响了,赵大宝提起自己的包,快步上了车。
王叔和王景安站在站台上目送着他,冲他挥了挥手。
赵大宝隔着车窗冲外面摆了摆手。
火车灯和站台灯的光混在一起,把王叔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长长的。
列车缓缓启动,赵大宝靠着车厢门站着,看着窗外站台上的人影一点点变小,最后融进夜色里。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冻得红通通的,指甲缝里还带着一点野猪毛。
列车在夜色里向着京城的方向一路驶去,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规律而沉稳,像一首跑熟了的老调子。
直到列车消失,王叔和王景安才转身往回走。
两人相对沉默,彼此都在消化......
王叔消化的是短短两天里石头给他儿子带来的改变,王景安消化的是石头给他指引的方向。
不知过去多久,王叔忽然开口:“你知道石头进铁路系统之前干啥的?”
王景安想了想:“他不是没工作吗?”
王叔摇了摇头:“当时来这边的时候确实没工作,进铁路系统前也确实没有固定工作,也就给轧钢厂和机械厂当了外聘顾问。”
“啥玩意儿?”
王景安脚步一顿,“外聘顾问?他赵大宝?列车员?当轧钢厂和机械厂的顾问?这挨得着吗?”
王景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石头一次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王叔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石头讲的那些是真的。我只能和你说这么多,再讲多了就要违反条例了。”
王景安张了张嘴,没再追问,但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手套,又抬头看了看列车消失的方向,把那句“下回你来,我必须请你喝酒”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然后跟着王叔的步子,踩着积雪往家走去。
......
赵大宝上了车,刚走到乘务组休息室门口,就被几个同事堵了个正着。
一个年轻列车员第一个凑上来,拿胳膊肘捅了捅他:“石头,你说说你,咋提前下车了?我们这趟车的人还以为你半路失踪了呢。”
旁边一个售货员大姐也跟着打趣:“是啊,你下车也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还以为你被山里的野猪叼走了。”
另一个男列车员靠在门框上,笑嘻嘻地补了一刀:“叼走倒不至于,我看他是追着野猪跑,跑远了没赶上咱们的车。”
赵大宝被围在中间,双手一摊:“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再说了,我要是真被野猪叼走,这会儿你们就该收到一头会检票的野猪了。”
几个人被他逗得直乐,休息室里笑声一片。
列车长从过道那头走过来,拍了拍手:“行了行了,都先回岗位上去,一晚上有的是时间聊。石头留一下。”
其他人笑着散了,各自回车厢干活去了。
列车长等人都走远了,才转过身来,伸手在赵大宝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好小子,刚刚接货单上面的数量着实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看错了。你是捅了野猪窝了?”
赵大宝当然知道列车长说的是那三十来头野猪的事,挠了挠头,谦虚道:“运气,运气。”
列车长哼了一声:“过分谦虚就是骄傲了啊。京城那帮家伙要是知道你打了这么多,还不得乐疯了?”
赵大宝咧嘴傻笑了一下,没接话。
列车长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心:“听说你傍晚才从山里回城,现在又跟车,要不要休息一下?晚上我们还算能忙得过来。”
赵大宝摆了摆手:“不用,按之前排的班就行,我现在浑身都是力气。”
列车长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行,有需要说话。”
“好嘞!”
赵大宝应了一声,拿起票夹子出了休息室,走到车厢门口站定,清了清嗓子。
“检票检票...刚上车的乘客请出示一下车票......”
他沿着过道一路往前走,票夹子翻得飞快,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不紧不慢的笑容。
车厢里暖融融的,窗外的夜色一片漆黑,偶尔有远处的灯火一闪而过。
赵大宝一边检票一边跟乘客搭两句话,心里盘算着到了京城之后怎么分配那除了野猪外的老虎、狍子、野山羊、山狸子、貉子、野兔、野鸡、飞龙......
他想着想着,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脸上的笑意也更深了一层。
......
凌晨四点,列车准点抵达京城站。
站台上灯光昏黄,冬夜的风裹着雪沫子从铁轨那头吹过来,冷得人缩脖子。
赵大宝搓了搓冻僵的手,把票夹子收好,跟着乘务组的人下了车。
刚走到站台上,就远远看到站台尽头站着几个人影,裹着厚棉袄,手插在袖筒里,领头的那个身形圆滚滚的,不是食堂张主任还能是谁?
旁边站着许铁军和另外两位列车长,四个人排成一排,那阵仗跟迎接什么大人物似的。
这大半夜的,至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