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没有开门,旅客不必下车,只是原地等候。
机车头呜呜鸣响,车身一阵一阵轻微晃动,工人们在站台的栈桥上来回忙碌,铁路工人们已经开始做拆解列车的准备工作,号子声和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
车厢一节节被拆解,缓缓推上渡轮的铁轨。
车厢里的人百无聊赖,有人啃着自带的烙饼咸菜,有人趴在玻璃窗上望着宽阔浩荡的长江。
江面雾气沉沉,远处对岸南京城的轮廓朦朦胧胧,像是隔着一层纱。
“要等多久?”邻座一个中年旅客低声问。
赵大宝倚在过道边,把水壶盖拧开喝了口水,答道:“看天气。风大起雾就得耽搁,顺利的话一个多钟头就能过江。遇上坏天气,说不定要困在这里大半天。”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旅客脸色都变了变。
有人叹了口气,有人把刚掏出来的干粮又塞回包里,显然是做好了长期等待的准备。
旅途已经耗去二十多个钟头,这一关又要耗去不少时间,车厢里的气氛明显沉了几分。
赵大宝看着远处长江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和江面上翻飞的白色水鸟,心里想着,过了江就是江南了,沪市也就不远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高小帅,后者正趴在车窗上,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看着外面的渡轮,嘴里念叨着:“我还是第一次白天过江,这船真大啊!”
赵大宝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光顾着看,帮安抚一下旅客情绪。过江这阵子够咱们忙的。”
高小帅回过神来,转头往车厢里走,边走边喊:“等会儿上了江面,不要一个个好奇,爬出车窗......”
渡轮的汽笛远远响起来,铁驳船慢慢靠上栈桥。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沉重的哐哐声,一节节车厢被缓缓挪上大船。
等到全部车厢都安置妥当,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
这时候原本雾气沉沉的江面,雾气渐渐退却,太阳正当中天,照得江面波光粼粼,正是过江的好时候。
赵大宝站在车门口看了看天色,心想这趟运气不错。
渡轮缓缓驶离北岸码头,载着满车旅客,破开滔滔江水,向着江南驶去。
江浪拍打着船身,车厢跟着轻轻摇晃。
窗外,滚滚长江在日光下奔流不息,远处南京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车厢里的旅客明显比刚才精神了不少,有趴在窗边往外看的,有站起来伸懒腰的,还有几个年轻人掏出相机,对着江面和远处的南京城咔嚓咔嚓按个不停。
高小帅站在车厢一头,扯着嗓子喊:“各位旅客,各位旅客,不要把头伸出车窗,不要把手伸出窗外——对,说的就是你,戴帽子的那位!”
他快步走过去,把一位大爷从窗户边上拽回来。
大爷还不乐意,嘴里嘟囔着“我就看看怎么了”。
高小帅把他按回座位,脸上陪着笑:“大爷,您看可以,头别伸出去,外面有风,帽子吹掉了不要紧,人吹歪了可不得了。”
大爷被他这话逗乐了,也没再坚持,老老实实坐回去隔着玻璃看。
旁边一个年轻人探出半个脑袋想往外看,被高小帅一把揪住后衣领拉回来,年轻人缩着脖子嘿嘿一笑,高小帅瞪了他一眼:“你这帽子也戴好,风大。”
年轻人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头顶,讪讪地把帽子正了正。
赵大宝在车厢另一头也忙着。
他把几个扒着窗户缝隙往外伸手的旅客一一劝回来,又帮一位抱孩子的妇女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只留一条缝透气。
那妇女连声道谢,怀里的孩子倒是睡得正香。
赵大宝刚转身,就听到后面传来一阵哄笑。
他回头一看,一位体型颇为壮硕的大姐正卡在窗户中间......她大概是想探出身子好好感受一下长江,结果窗户开得太小,上半身探出去了,下半身还在车里,怎么扭都扭不回来。
旁边几个旅客笑得前仰后合,大姐自己也急得满脸通红,嘴里喊着“快拽我一把”。高小帅跑过去,抓着她的胳膊往外拽了两下没拽动,又换了个角度推了一把,才把大姐从窗户里“拔”了出来。
大姐一屁股坐回座位上,头发乱糟糟的,喘了半天粗气,旁边旅客还在笑。
她自己也乐了,拍了拍身上的灰,冲高小帅竖了个大拇指:“小伙子,劲儿挺大。”
高小帅哭笑不得:“大姐,隔着玻璃看看就好,你瞧你这折腾的。”
......
渡轮在江面上稳稳地走着,汽笛时不时响一声,跟远处江面上的货船招呼着。
车厢里的气氛比在浦口站时轻松了不少,有人拿出干粮边边吹江风边吃,有人聊起了各自的去处和目的。
赵大宝在车厢里走了一圈,看着窗外的江水和对岸越来越近的南京城,心里觉得这段过江的经历虽然折腾,但比闷在车上干等有意思多了。
渡轮靠上下关码头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后了。
工人们又把车厢一节节从船上推下来,重新拼接挂好,列车在下关站停稳的时候,车厢里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还喊了一嗓子“下江南了......”。
赵大宝站在车门口,帮着下车的旅客往下递行李,高小帅在另一头维持秩序,两个人忙得满头大汗,但精神头比上午好了不少——过了江,终点站沪市就不远了。
列车重新开动之后,窗外的景色彻底变了样。
江南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灰扑扑的,田野里还带着些绿意,河网密布,白墙黑瓦的村庄从车窗外一闪而过,偶尔能看到水塘里几只鸭子扑棱着翅膀。
高小帅靠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转头跟赵大宝说:“石头,这地方跟咱们京城真不一样,连风都软乎乎的。”
赵大宝靠在座位上一路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懒洋洋地接了一句:“你还没到沪市呢,到了那儿你再说软不软。”
列车过下关,经镇江、无锡,路过小桥流水的苏州,傍晚时分,历经两天一夜三十多个小时,列车哐当停在沪市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