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暮色渐深,初秋傍晚的凉意更重了些。
阶前桐叶随晚风轻晃,落碎细碎疏影,殿宇周遭静得只剩风过檐角的微响。
内侍垂立一侧,正欲躬身开口,请李枕移步回殿避凉。
忽闻一阵轻促的脚步声自回廊传来,一名青衣宫女敛着裙摆,快步走入庭院,俯身行礼:
“禀主君,君上求见。”
庭院浅浅的安宁被轻轻打破。
息妫闻言抬眸,清润的眼眸望向身侧端坐的李枕。
暮色里,她坐在他身侧的石凳上,素衣薄衫,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眉目间温婉沉静,像一弯静静映着天色的浅水。
李枕垂眸看向她,百岁老者的眼底盛满温柔暖意。
他缓缓抬手,枯瘦温热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细腻微凉的脸颊:
“我不知道你在陈国的时候,每日受的是什么样的教导,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才养出你这般沉静端方的性子。”
“可在我这里,你不必时时拘着自己。”
“闲了可以找人来打打麻将,或是去园子里走走看看,不必总绷着。”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是这华清宫的女主人,身前无需畏人。”
“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息妫微微一愣,随即垂下眼帘,唇角弯了弯,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李枕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那跪伏在地的宫女:
“让他去正殿等着。”
“我随后就到。”
“是。”
宫女应了一声,起身退了下去。
李枕微微侧身,欲撑着榻沿起身。
“夫君,”
息妫赶忙起身上前,纤手稳稳扶住他的臂弯,力道轻柔,小心翼翼助他缓缓站起。
“妾扶夫君过去。”
李枕借力站直了身子,转头看她,眼底带着笑意。
“不用,你歇着便好。”
一旁侍立的宫女趋步上前,双手捧过那柄鸠杖,躬身递到李枕手边。
李枕接过鸠杖,杖尖在青砖上轻轻一顿,稳住了身形。
他抬了抬手,另一名宫女立刻上前一步,将小臂递到他手下。
李枕搭上她的手臂,缓缓而去。
李枕持杖缓步,在宫女的搀扶下,踏着满庭暮色,一步步朝着正殿方向缓步走去。
晚风拂起他雪白的鬓发,也撩动庭前初黄的桐叶,身后飞霜殿庭院静谧安然。
息妫立在原地,静静望着老者远去的背影,眉目清宁,心底一片澄澈温热。
......
飞霜殿正殿轩窗敞阔,暮色浸透梁枋,殿中早已点起通明宫灯。
暖黄光晕铺陈在朱红立柱与青金砖地上,褪去了庭院的微凉,多了几分肃穆庄重。
殿中肃穆安静,李修正立在殿中恭候,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当即整肃衣袍,快步上前,躬身深深一拜。
“孙臣李修,拜见远祖。”
李枕拄着鸠杖,在宫女搀扶下缓缓入殿,闻言只轻轻抬了抬手:
“君上不必多礼。”
宫女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殿中主位。
鸠杖的杖尖在青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不急不缓,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
走到主位前,宫女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转过身,让他缓缓落座。
坐定之后,李枕将鸠杖靠在扶手旁,抬了抬下巴,朝下首的客座虚虚一指:
“坐吧。”
“谢远祖。”
李修再行一礼,起身退后两步,在下首第一张椅子上坐下。
殿侧侍立的宫女捧着漆盘趋上,屈膝将一盏温热的清茶置于李枕身侧几案上,茶汤澄澈,茶香清浅。
李枕微微抬手,宫女会意,屈膝行礼,敛步退至殿外,顺手合上殿门,隔绝了外界往来声响。
殿内瞬时静谧下来,只剩祖孙二人。
李枕抬眸看向端坐下位的李修,缓声开口问道:
“不知君上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李修闻言,微微直了直腰,抬起眼来,目光平静而坦然,已经没有了上次那种锋芒毕露的桀骜之态。
他沉吟了一息,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开口:
“孙臣今日前来,乃是为了鲁国之事而来。”
“鲁国?”
李枕一时愣怔。
第一世的时候,他跟周公的关系不错。
桐安跟鲁国之间,自然也是往来密切。
可这一世,从他来到这个时代到现在,桐安跟鲁国还真没什么往来。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两家处在一个生态位上,都是吃礼法红利的,是竞争对手。
李修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今日朝上,鲁国使臣施伯,携来鲁国诸公族大夫之请。”
“鲁侯姬同,乃是鲁国夫人文姜之子,于心不忍对生母发难。”
“可鲁国国内,以公子庆父为首的一众公族,深忌文姜借齐侯姜诸儿之势干预鲁政,屡次跨境相会,将鲁国邦交捆缚于齐国。”
“公族心中忌惮齐国兵威,不敢强行约束文姜。”
“鲁国公族恳请我桐安,以大国之势震慑齐国,压制姜诸儿,令其不得借文姜之手把持鲁国内事。”
“好让他们能够整肃公室,驱逐文姜。”
李枕静静听着,指尖轻轻叩了叩鸠杖,沉默片刻。
文姜,那可是一个备受争议的女人啊。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声线沉缓厚重,不疾不徐:
“现如今的鲁国,内部派系复杂,心思各异。”
“先说鲁侯姬同。”
“文姜是他生母,骨肉至亲。”
“骨肉天性固然是一重羁绊,但他不愿驱逐文姜,并不单单只是怕背负驱逐生母、不孝的恶名。”
“其一,文姜的身后是齐国。”
“姜诸儿本就强横,若姬同主动驱逐国母,便是公然与齐侯撕破脸面。”
“齐国大可借此兴兵伐鲁,鲁国国力不足以正面抵挡。”
“其二,文姜并非只会私会齐侯。”
“她极懂邦交、善谋外事。”
“这些年居中斡旋,稳住齐鲁之间的大局,多次为鲁国争取好处。”
“姬同继位之时方才十二岁,是靠着文姜在齐鲁之间周旋,鲁国才得以渡过最初最凶险的那段岁月。”
“姬同心里清楚,文姜尚有可用之处。”
“其三,鲁国公室本身并不稳固。”
“公子庆父、叔牙一脉势力本就强盛。”
“若是姬同动手驱逐国母,公族会借机大肆攻讦君上不孝,动摇鲁侯自身的君位根基。”
“孝道,不只是诸侯间的名声,更是鲁国国内维系君权的礼法根基。”
“一旦他亲手破了这层底线,公族便可借大义发难。”
“故而姬同一直左右摇摆,不愿强作决断,能拖便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