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静静听着,微微颔首。
站在姬同的立场上,即便他是姬同,他也不愿意驱逐文姜,至少暂时不想。
倒不全是母子亲情,更重要的是文姜能帮他制衡朝中的公族大夫。
李枕继续说道:“再说以公子庆父为首的鲁国公族。”
“这批人,是最想要驱逐文姜的。”
“文姜倚仗齐侯之势,把持鲁国对外邦交,提拔亲附自己的大夫,分割公族手里的权柄与采邑。”
“庆父、叔牙一系本是鲁国最强的公族支脉,君位的继承权本就在他们这一支与姬同一脉之间拉扯。”
“文姜一日在,齐国的力量便一日可以介入鲁国。”
“只要有齐侯撑腰,姬同的君位便稳,庆父想要觊觎国柄,便永无机会。”
“他们想除去文姜,一来是夺回被文姜派系占去的朝堂权、封地之利。”
“二来,是斩断齐国伸向鲁国的这只手,削弱姬同背后最强的外援。”
“若是文姜失势,齐人不再能干预鲁事,鲁国内部的权斗,便只剩鲁侯与庆父诸公族相争。”
“到那时,庆父才有机会图谋君位。”
“驱逐文姜,于以庆父为首的鲁国公族而言,是夺权,是扫清前路阻碍。”
李修脸色微变:“远祖的意思是......”
“施伯属庆父一系,他们的真正目的——”
“是为了驱逐文姜之后,借我桐安的力量,篡夺君权?”
李枕轻轻摇头:“庆父或许可能会干出外结诸侯、私通他国的事情。”
“但施伯不会。”
“施伯和申繻一样,同属于保守礼教派。”
“他忠于鲁国宗庙,不会无底线听从庆父。”
“他能与庆父走到一起,单纯是保守派痛惜先君死于齐国。”
“他们对文姜在禚(zhuo)地和齐侯相会一事很反感,认为这是鲁国莫大的国耻。”
“施伯不主张贸然和齐国开战,但反对一味向齐退让,和庆父一系的核心诉求高度贴合。”
“他可以帮庆父谋求外援,以制衡齐国、驱逐文姜,但不会支持弑君、作乱。”
“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他此番以庆父为首的公族一系的名义出使桐安......”
“除了是想要谋求外援,以制衡齐国之外——”
“也是为了防止庆父所派之人,会做出外结诸侯、私通他国之事。”
“他担心庆父可能会为了达到目的,做出卖国之举。”
“也担心桐安会如同齐国借文姜之手掌控鲁国朝政那般,借庆父之手掌控鲁国。”
李修闻言,沉默了片刻:“远祖的意思是,我们可以答应鲁国的请求,而后借庆父之手——掌控鲁国?”
李枕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徐徐开口:
“鲁侯姬同一系,最为务实,也是最隐忍的一派。”
“他不求一时意气之争,不求虚名礼法。”
“只求稳坐君位、保鲁国社稷无虞。”
“姬同知文姜辱国,却不愿驱逐生母、自断齐鲁缓冲。”
“知公族势大逼主,却不愿强行清算、引发内乱。”
“他处处周旋、左右制衡。”
“看似优柔寡断,实则是弱君守国的权宜之法。”
“他所求者,唯有稳鲁国、固君权、避战乱。”
“以公子庆父、叔牙为首的宗室公族派系,野心勃勃。”
“他们口中喊着清君侧、除国耻、拒齐权,句句为公,实则句句为私。”
“他们厌弃文姜干政、齐人掣肘。”
“根本是厌烦君权被外戚牵制。”
“自家的权柄、封地、话语权被层层压缩。”
“他们想要驱逐文姜、斩断齐国触手。”
“目的是清空朝堂阻力,借机独掌鲁政、架空鲁侯,为日后擅权篡逆铺路。”
“他们所求者,唯有夺权、干政、谋君位。”
“以施伯、申繻为首的礼法保守派,是鲁国最守底线的文臣。”
“他们不依附君上,也不盲从公族。”
“唯尊周礼、唯护宗庙。”
“他们恨齐侯无礼、恨文姜失仪、恨齐鲁私交辱没国体。”
“耿耿于怀先君惨死齐地,视齐人为仇人。”
“他们反对一味屈从齐国,渴求外力制衡强齐、洗刷国耻、规整鲁廷礼制。”
“却坚决杜绝弑君作乱、卖国求荣。”
“他们所求者,唯有复礼、守宗、雪国耻、安社稷。”
“最后,便是以公子溺为首的亲齐派系。”
“他们认同齐鲁联姻的邦交国策,主张亲齐和齐。”
“他们认为鲁国弱小,依附强齐方能长久自保。”
“他们拥护文姜居中斡旋的齐鲁格局,不愿与齐国交恶。”
“所以,这群人会很抗拒引入桐安外力搅乱局势。”
“于他们而言,亲齐不是媚外,是弱邦存续的最优出路。”
“他们所求者,唯有稳齐鲁、避兵祸、守现有邦交格局。”
李枕顿了顿,目光沉沉望向李修,缓缓做出最终总结:
“故而鲁国如今,四派分立、各怀其志。”
“鲁侯求稳,公族求权,文臣守礼,亲齐派求和。”
“要说这四派中,最反对引入外部力量搅乱局势的——”
“也就是以公子溺为首的亲齐派系了。”
“至于你想怎么做,那是你的事。”
“不必问我。”
殿内烛火轻轻摇曳,暖意沉沉,却衬得满堂愈发静谧。
李修沉默了下来。
他垂着眼眸,眼底深处却如暗流翻涌,精光闪烁不定。
方才李枕那最后一句“不必问我”,非但没有让他失望,反倒让他感到格外的心安。
因为这让李枕的行为可以预测。
他只出主意,不掌舵。
一个声望极高的活祖宗,他的行为,必须是可以预测的,才能够让掌权者安心。
殿内静了很久。
长久的默然,李修方才缓缓抬眼,抬眸望向端坐主位的白发老者,眼中精光闪烁,明灭不定:
“远祖。”
他开口了,声音放得很慢:
“孙臣听闻,那文姜虽已年过三旬,却是天下少有的美人。”
“传言此女生得容色夺目,骨相含艳,身姿丰盈。”
“顾盼之间自带风情流转,一颦一笑皆勾人神魂。”
“昔日鲁侯一见倾心,为她神魂颠倒,宠冠后宫。”
“齐侯姜诸儿更是为她神魂颠倒,罔顾人伦、弃礼法、负诸侯,甘愿为她背负上乱伦的骂名。”
“如今她居于禚(zhuo)地,饱受非议。”
“这等艳绝天下的尤物......”
说到此处,李修微微停顿,观察着李枕的神色:
“孙臣与远祖之间......因为一些往事,先前确有些嫌隙与隔阂。”
“孙臣继位的这几年,也鲜少来华清宫来给远祖请安问暖,是孙臣不孝。”
“孙臣心里,一直觉得愧对远祖。”
“要不,孙臣想个办法,把她从禚(zhuo)地弄过来,送给远祖。”
“供远祖消遣解闷,慰藉寂寥。”
“就当是孙臣的一片孝心,弥补这些年来,祖孙疏离的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