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市第一医院重症监护病房外的走廊,灯光惨白,24小时不曾熄灭,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也衬得人格外疲惫。洛宸坐在走廊边的长椅上,身上还带着从外面带来的寒气。他刚刚俯身,隔着玻璃看了会儿依旧沉睡、毫无知觉的母亲,握着她冰凉的手说了几分钟话,此刻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试图驱散连日来的紧绷和忧虑。
阿龙悄无声息地走近,俯身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汇报了几句。他脸色凝重,带来的是关于那个“闹事债主”的最后消息。
与此同时,挂在走廊墙壁高处、声音调得很小的公共电视,正在播放临江本地台的夜间新闻。画面切换,出现了熟悉的警方拉警戒线的场景,旁白是主播字正腔圆却缺乏温度的播报:
“……本台最新消息,今晚八时许,有市民报警称,在城西老煤厂一处废弃仓库内发现一具男性遗体。警方迅速赶到并封锁现场。经初步勘查,死者年龄约四十岁,身上有多处外伤,死因有可疑,疑似他杀。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呼吁知情者提供线索……”
新闻画面给了仓库外部一个远景,以及警戒线后法医和勘查人员忙碌的模糊身影。虽然没有明确地点名“老煤厂仓库”,但阿龙刚刚汇报的,正是那个地方。
洛宸抬起头,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阿龙脸上。阿龙微微点头,确认了电视新闻与他所获消息的关联。
那个被他们安排去“闹事”、用来刺激刘宏、离间其与刚子关系的中间人,死了。死在刘宏手里,死在了那个阴冷肮脏的废弃仓库。
洛宸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眼神瞬间沉凝如冰,下颌线微微绷紧。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刘宏……这条被逼到绝境的毒蛇,果然反噬了,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狠辣、不计后果。杀那个中间人,不仅仅是为了泄愤,更像是一种疯狂的宣告,或者,是斩断线索、防止被继续追查的本能反应。
更重要的是,他杀了人。这意味着他已经彻底疯狂,不再有任何顾忌。而那个中间人临死前,会不会吐露什么?以刘宏的手段,恐怕该问的、不该问的,都问出来了。
刘宏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是谁在背后设计他了。知道是他洛宸,还有林秋。
一股寒意,顺着洛宸的脊椎缓缓爬上。不是惧怕刘宏本人,而是意识到一条彻底失控、满怀刻骨仇恨、又即将被多方追杀的疯狗,会做出怎样不可预测、不计后果的报复。尤其是……针对林秋,以及他身边的人。
他不再犹豫,拿出手机,找到一个备注为“林秋”的号码,拨了过去。
……
几乎在同一时间,榕树老屋。
秋盟众人刚刚结束一场关于近期行动总结和后续警惕的短会,正准备各自休息。林秋坐在堂屋的旧藤椅里,看着方睿最后关闭电脑。张浩在门口伸着懒腰,哈欠连天。王锐和赵刚低声交谈着明天轮值警戒的安排。
林秋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是新闻推送的弹窗,标题触目惊心:“城西废弃仓库发现男尸,死状可疑”。他随手点开,快速浏览了一遍简讯,目光在“老煤厂”、“多处外伤”、“他杀”几个字眼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老煤厂……那个地方……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洛宸的来电显示跳了出来。
林秋心头微微一凛,拿起手机,走到里间相对安静些的地方,按下接听键。
“洛宸。”
“林秋,新闻看到了吗?” 洛宸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比平时更加低沉急促,没有寒暄。
“刚看到,城西老煤厂?” 林秋道。
“嗯,是我安排去‘闹事’的那个人。” 洛宸言简意赅,“阿龙查到,他傍晚被刘宏的人带走,然后就没了消息。现在,尸体出现在了那里。”
林秋沉默了两秒,虽然早有预料刘宏被逼急可能会报复,但直接杀人,还是超出了他之前对刘宏疯狂程度的估计。这不仅仅是泄愤,更是一种彻底的、自毁式的疯狂信号。
“刘宏应该已经知道是我们做的局了。” 洛宸继续道,语气严肃,“他杀了人,等于把自己最后的退路也断了。现在他不光要面对宋煜郜的债,李海龙的清理,还有警察。一条被逼到墙角、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疯狗,会咬谁,用什么方式咬,谁都无法预料。”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林秋,你和秋盟的兄弟们,包括苏婉、周晓芸,还有你在王家坳的家人,最近一定要万分小心。刘宏现在什么都干得出来。我会让我这边的人也多加留意,但你们自己才是第一道防线。出入尽量结伴,住处加强警戒,陌生人和可疑车辆多留心。”
“我知道了。” 林秋应道,声音平静,但眼神已然变得锐利如刀,“他自己找死,怨不得别人。但他要是敢伸爪子……”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别大意。” 洛宸再次叮嘱,“另外,李海龙那边肯定也收到风声了。死了人,还是这种死法,警察一定会盯上城西。李海龙最近正想方设法‘安分’,这时候出这种事,他恐怕会暴跳如雷,也会急着撇清关系,甚至……可能用更激烈的手段清理门户,防止火势蔓延。刘宏的处境会更危险,但也可能让他更疯狂。总之,多事之秋,各自保重。”
“你也是。” 林秋道,“伯母那边……”
“医院这边我加派了人手,放心。” 洛宸说完,两人又简单交流了几句,便结束了通话。
林秋握着手机,站在昏暗的里间,听着外间张浩隐约的嘟囔和王锐沉稳的布置声,又看了一眼手机上那条血腥的新闻标题,刘宏……这条毒蛇,终于要亮出最后的毒牙了。而风暴,显然不会只局限于他们之间。
……
几乎在洛宸与林秋通话的同时,城西某处不为人知的高档私人俱乐部内,恒温泳池水波粼粼,映照着天花板上仿星空的灯光。池边休息区,李海龙只穿着泳裤,披着柔软的白色浴袍,靠在舒适的躺椅里,手里捏着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他面前放着一部防水的卫星电话。
电话刚刚结束,就在几分钟前,他接到了关于老煤厂仓库命案更详细的汇报。不是通过刚子或者任何人,是他自己另一条更隐秘的消息渠道。
“砰!”
水晶酒杯被他狠狠掼在铺着大理石的池边地面上,瞬间炸裂,琥珀色的酒液和碎片四溅。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暴怒。刘宏!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在他的地盘上,用这么拙劣凶残的方式杀人!还让警察给发现了!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立刻派人去把刘宏剁成肉泥的冲动,拿起另一部手机,拨通了刚子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刚子似乎刚刚被吵醒、带着睡意和一丝不安的声音:“喂?龙爷?”
“阿刚。” 李海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冰冷得让电话那头的刚子瞬间清醒,“老煤厂仓库死了个人,你知道吗?”
“老煤厂?死人?” 刚子显然懵了,语气带着错愕,“我……我不知道啊龙爷!我马上去查!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李海龙冷笑一声,“你的人,刘宏,把之前在他公司门口闹事的那个‘债主’,抓到老煤厂,活活弄死了。现在尸体被警察发现了,正在勘查现场。阿刚,我前几天怎么跟你说的?嗯?安分!要安分!这就是你给我的‘安分’?!”
“刘宏?!他……他妈的!” 刚子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龙爷!这事我真不知道!刘宏那王八蛋,我早就让他‘休息’了,还收了他的权!他……他竟然敢背着我干出这种事!龙爷您放心,我马上把他揪出来,给您一个交代!”
“交代?” 李海龙语气冰冷,“警察要是顺着这条线摸上来,查到刘宏,再查到‘宏运’,查到‘金煌’和‘黑羽’或者其他的……你要给我的交代,恐怕就不止一个刘宏了!我给你一天时间,把屁股擦干净!刘宏是死是活我不管,但这件事,必须到此为止!不能有任何线索,牵扯到我们!”
“是!是!龙爷!我明白!我一定处理好!” 刚子连声保证,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李海龙不再多言,直接挂了电话。他靠在躺椅上,闭着眼,胸口依旧因怒意而起伏。刘宏这颗老鼠屎,差点坏了他一锅好汤。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发生的时机太糟,正好在他需要“表现”的时候。
他重新拿起那部卫星电话,略微平复了一下呼吸,拨通了一个号码。这个号码的主人,备注只有一个“肖”字。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一个沉稳、略带沙哑、带着久居上位者威严的男声传来,没有客套:“李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正是临江市公安局局长,肖旭宏。
“肖局,打扰了。” 李海龙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凝重,“有件小事,可能需要跟您通个气。城西老煤厂那边,刚出了桩命案,下面人报上来了。死的好像是个欠了赌债、专搞敲诈的混混,凶手……初步看,可能是私人恩怨,或者黑吃黑。”
他语速平缓,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不过,现场是在城西,我担心下面有些不懂事的,或者想趁机搅混水的,借题发挥,影响咱们之前谈好的……大局和利益。所以想跟肖局您这边也同步一下,如果案情有什么需要‘把握’的方向,或者有什么不长眼的媒体乱写,还得麻烦肖局您多费心,定定调子。当然,该查的查,该办的办,法治社会嘛。”
电话那头,肖旭宏沉默了几秒钟。他当然听懂了李海龙的潜台词:案子发生在你李海龙的地盘,死的不是好东西,凶手可能也是道上恩怨,你希望“控制影响”,别让火烧到不该烧的地方,也别影响我们之间的“合作”与“大局”。
“嗯,案情我初步了解了,刑侦支队已经介入。” 肖旭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公事公办,“性质恶劣,社会影响坏,肯定要全力侦破,给市民一个交代。至于办案方向和舆论……警方会依法依规,不受任何干扰。李总关心社会治安,这是好事。不过,我也提醒一句,非常时期,约束好手下,别让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你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当然明白。” 李海龙语气诚恳,“肖局放心,我已经严厉约束下面了。这种害群之马,有一个清理一个,绝不姑息,那……就不打扰肖局休息了。”
通话结束。
李海龙放下卫星电话,眼神幽深。肖旭宏的态度很明确:案子要查,但要“依法依规”,潜台词是“可控范围内”;同时警告他管好自己的人,别惹出更大麻烦。这算是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但压力也给到了他这边。
他看了一眼池边破碎的酒杯和流淌的酒液,仿佛看到了刘宏那张令他厌恶的脸,以及可能被这条疯狗引燃的、更大的麻烦。
“宋哲。”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泳池区,淡淡叫了一声。
阴影中,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宋哲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微微躬身:“龙爷。”
“找到刘宏。” 李海龙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在警察或者宋煜郜之前。然后,让他……永远消失,做得干净点,像……被债主寻仇,或者,自己走投无路,自我了断,明白吗?”
“明白,龙爷。” 宋哲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高效,“我会安排吴锋去办。”
泳池的水波依旧轻轻荡漾,映着虚假的星空。一场因为刘宏疯狂杀戮而引发的余震,正以老煤厂仓库为震中,迅速向城市的各个角落、各个层面扩散开去。警方、李海龙、刚子、洛宸、林秋……各方都被卷入其中,或主动或被动地调整着自己的棋步。
而制造了这一切的、已然彻底疯狂的毒蛇刘宏,此刻正躲藏在城市某个肮脏的角落,舔舐着杀人的余悸,眼中燃烧着对林秋和洛宸滔天的恨意,等待着,也酝酿着下一次,更加不计后果的撕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