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豹被抓走的第七天,林场小王急匆匆跑到曹家。小伙子跑得满头大汗,话都说不利索了。
“曹……曹队长,出……出事了!”
“慢慢说,怎么了?”曹山林正在院子里劈柴,放下斧子。
“豹……豹崽子!”小王喘着粗气,“我们发现……还有豹崽子!”
曹山林心里一沉:“在哪儿?多大?”
“在……在六号楞场那边的山洞里。不大,估计……估计刚断奶。”
曹山林二话没说,进屋拿了装备:“走,带我去看看。”
路上,小王把情况说了。原来今天早上,六号楞场的工人在附近采石头,听见山洞里有动静。胆子大的爬进去看,发现了两只小豹子,蜷缩在角落里,饿得直叫。
“母豹被抓走,没人喂它们。”小王说,“已经好几天了,再不管就饿死了。”
到了六号楞场,山洞前围了不少工人。大家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曹队长来了,让开让开。”
曹山林拨开人群,走到山洞前。洞口不大,勉强能钻进去一个人。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谁进去看过?”他问。
“我。”一个年轻工人站出来,“我叫二柱子,早上进去的。”
“里面什么情况?”
“两只小豹子,就这么大。”二柱子比划着,“饿得嗷嗷叫,看见我也不怕,就往我身上蹭。”
“母豹呢?”
“没看见,就俩小的。”
曹山林蹲下身,往洞里看。洞里确实传来微弱的叫声,像小猫叫,但更尖细。是豹崽子的叫声。
他想了想,站起来:“都退后,我进去看看。”
“队长,危险!”铁柱拦着他,“万一母豹在里头……”
“母豹在动物园呢。”曹山林说,“但小心没错。你们在外头守着,我进去。”
他拿了手电筒和一根棍子,弯腰钻进山洞。洞很窄,得爬着进去。爬了约莫三米,洞变宽了,能蹲着走。
手电筒的光柱在洞里扫过。洞里很干燥,地上铺着干草。在洞的深处,手电光停住了。
两只小豹子。
真是小,像两只大猫,毛色黄黑相间,还没长开。它们蜷缩在一起,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在手电光下闪着绿光。
它们没叫,也没躲,只是警惕地看着曹山林。也许是饿坏了,没力气;也许是太小,还不知道怕人。
曹山林慢慢靠近。小豹子往后退了退,但没跑。他伸出手,一只小豹子竟然凑过来,用鼻子嗅了嗅。
“饿坏了吧。”曹山林轻声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肉干——是早上带的午饭。掰碎了,放在地上。小豹子犹豫了一下,慢慢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吃起来。
另一只见状,也过来吃。两只小豹子狼吞虎咽,看来饿得不轻。
曹山林看着它们,心里不是滋味。母豹被抓,它们就被遗弃在这山洞里。如果不是工人发现,用不了几天就得饿死。
可怎么处理?这是个难题。
带回屯里养?不行。豹子毕竟是野兽,长大了危险。
送动物园?可动物园已经有母豹和那只半大的小豹了,这两只这么小,能不能养活是个问题。
放了?更不行。这么小,放出去也是死。
正想着,洞外传来铁柱的声音:“队长,怎么样?”
“没事。”曹山林说,“两只小豹子,很健康,就是饿坏了。”
他喂完肉干,退了出来。洞外,众人都看着他。
“队长,怎么处理?”小王问。
曹山林没说话。他走到一边,点了根烟,慢慢抽着。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铁柱走过来:“要我说,送动物园。那儿有母豹,能养。”
“可动物园不一定收。”曹山林说,“他们已经有豹子了,再来两只,养不起。”
“那……养在咱们这儿?”
“养哪儿?怎么养?”曹山林摇头,“豹子不是猫,长大了要吃肉,要伤人。养不了。”
“那怎么办?”栓子也过来了,“总不能……杀了吧?”
这话一出,大家都沉默了。杀两只小豹子,谁下得去手?
老耿叹了口气:“按老规矩……这种没母的崽子,要么养,要么……处理了。”
“处理”就是杀的委婉说法。猎人有猎人的规矩:不打母兽,不杀幼崽。但如果母兽死了,幼崽活不了,有时候会帮它们“解脱”——听起来残忍,但也是没办法。
曹山林掐灭烟头:“先带回去,养着。再想办法。”
他让铁柱做了个笼子,把两只小豹子装进去。笼子不大,但够它们活动。笼底铺了干草,软和。
带回屯里,引起了轰动。屯里人围过来看,指指点点。
“哟,这就是豹崽子?跟猫似的。”
“真小,能养活吗?”
“曹队长心善,这种没人要的崽子也捡回来。”
倪丽珍看见两只小豹子,又惊又喜:“真可爱。可……怎么养啊?”
“先养着。”曹山林说,“喂肉糜,喂牛奶,试试看。”
林海放学回来,看见小豹子,眼睛都直了:“爸,这是给我的吗?”
“不是给你玩的。”曹山林严肃地说,“这是豹子,长大了要吃人的。咱们就是暂时养着,等找到地方就送走。”
“可它们好可怜……”
“可怜是可怜,但不能因为可怜就乱来。”曹山林摸摸儿子的头,“记住,对动物,要有爱心,但也要有分寸。”
两只小豹子很乖,也许知道这些人不是坏人。它们喝牛奶,吃肉糜,很快恢复了精神。几天后,就能在笼子里蹦跳了。
曹山林给省城动物园打了电话。动物园那边很为难:“曹队长,不是我们不收,是实在没地方。我们那三只豹子已经够照顾了,再来两只,真的……”
“那其他地方呢?别的动物园?”
“我帮你问问,但别抱太大希望。现在全国动物园都差不多,经费有限,地方有限。”
挂了电话,曹山林心情沉重。养着不是办法,送又送不出去,杀又下不去手。真是两难。
夜里,两只小豹子在笼子里叫。声音不大,但听着揪心。它们在找妈妈,可妈妈永远回不来了。
倪丽珍睡不着,披着衣服起来:“山林,咱们真要把它们送走吗?”
“不送走怎么办?”曹山林说,“养大了,伤人了,怎么办?”
“可它们还这么小……”
“小会长大。”曹山林叹气,“豹子就是豹子,改不了吃肉的天性。咱们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埋下祸根。”
正说着,林海也起来了,揉着眼睛:“爸,小豹子叫得好可怜。”
“它们在找妈妈。”
“那……它们的妈妈呢?”
“在动物园。”
“它们能去动物园找妈妈吗?”
这话提醒了曹山林。对啊,母豹在动物园,如果能把小豹子也送去,让它们母子团聚……
第二天,他又给动物园打电话。这次他直接找孙饲养员。
“孙师傅,我是曹山林。那两只小豹子,真没地方吗?”
“曹队长,不是我不帮忙,是……”
“如果让它们和母豹团聚呢?”曹山林说,“母豹不是刚失去小豹吗?让它养这两只,说不定能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这……我得问问领导。”
等消息的几天,曹山林度日如年。两只小豹子一天天长大,食量越来越大,笼子快装不下了。屯里人开始有意见——养两只豹子在屯里,太危险。
“曹队长,不是我们不通情理。”王屯长也来找他,“这豹子毕竟是野兽,万一跑了,伤了人,谁负责?”
“我知道。”曹山林说,“再等几天,动物园那边一有消息,马上送走。”
“要是动物园不收呢?”
“不收……”曹山林咬咬牙,“不收再说。”
三天后,电话来了。是孙饲养员。
“曹队长,领导同意了。”孙饲养员声音里带着兴奋,“我们试了试,母豹接受这两只小豹子!它把它们当自己的孩子,喂奶,舔毛,可亲了!”
“太好了!”曹山林松了口气,“我马上送过去。”
“不用你送,我们来接。”孙饲养员说,“我们有专业的车,专业的设备。你准备好,我们明天就到。”
挂了电话,曹山林觉得浑身轻松。问题解决了,小豹子有去处了,母子能团聚了,屯里也安全了。
第二天,动物园的车来了。是辆改装过的卡车,车厢里有笼子,有食槽,还有专业的兽医。
两只小豹子被装进专用笼子。它们似乎知道要离开,叫得格外凄厉。林海看着,眼圈红了。
“爸,它们还会回来吗?”
“不回来了。”曹山林说,“它们要去动物园,和妈妈团聚,过好日子。”
“那我能去看它们吗?”
“能,等放假了,爸带你去省城,看它们。”
车开走了,扬起一片尘土。屯里人都松了口气,可曹山林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这两只小豹子的情景,想起它们饿得直叫的样子,想起它们喝牛奶时满足的表情……
“舍不得?”倪丽珍走过来。
“有点。”曹山林承认,“养了这些天,有感情了。”
“可你做的对。”倪丽珍说,“让它们母子团聚,是最好的结局。”
“是啊,最好的结局。”曹山林看着车远去的方向,“只是……心里还是不好受。”
夜晚悄然降临,月光透过窗帘洒在了书桌上。他静静地坐在书桌前,手中握着笔,准备写下今天发生的事情。这篇日记将会很长、很详细,因为他要记录下自己和那几只小豹子之间所有美好的回忆。
他回忆起最初是如何偶然间发现这些可爱的小家伙们的。当时,他正在郊外散步,突然听到一阵微弱的呜咽声从草丛里传来。好奇心驱使着他走近一看,原来是几只刚出生不久的小豹子被遗弃在这里。看着它们可怜巴巴的模样,他毫不犹豫地决定将它们带回家照顾。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对小豹子的养育之中。每天早起晚睡,精心照料着每一只小豹子,确保它们能够健康成长。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小豹子逐渐长大,需要一个更适合它们生存的环境。于是,他开始四处寻找合适的地方安置它们,并最终成功联系到了一家专业的动物园。
尽管内心十分不舍,但他知道让小豹子回到大自然才是最好的选择。所以当那天到来的时候,他强忍着泪水,亲自护送小豹子去了动物园。一路上,他不断安慰着自己,告诉自己这样做是正确的。
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他亲眼目睹了小豹子进入新家园后的情景。据工作人员说,母豹看到小豹子后先是愣住了,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过了一会儿,它才慢慢地靠过去,轻轻地嗅了嗅小豹子身上熟悉的味道。接着,令人感动的一幕出现了——母豹温柔地将小豹子们拥入怀中,不停地用舌头舔舐着它们,似乎在诉说着离别后的思念之情。
动物也有着深厚的情感,尤其是母爱,更是无比伟大而纯粹。想到这里,他不禁感慨万分。虽然送别小豹子这件事让他感到有些失落和无奈,但同时也是一种善举。毕竟人类与动物都生活在这个地球上,我们应该学会尊重和保护它们,与大自然和谐共处。
写完日记后,他缓缓站起身来,朝着窗户走去。窗外,夜幕笼罩着大地,一片宁静祥和。他凝视着远方,思绪渐渐飘远。或许只有在这一刻,他才能真正放下心中的牵挂,默默祈祷那些小豹子能在新的环境中茁壮成长,与母亲永远相伴;也希望更多的人们能够领悟这份人与动物之间的深情厚谊,以一颗慈悲之心对待世间万物。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孩子的笑声。屯里很安静,很祥和。
曹山林关掉灯,回到卧室。倪丽珍已经睡了,他轻轻躺下。
今天的事,算是圆满解决了。但心里,并不轻松。
打猎这行当,越干越知道复杂。不是技术复杂,是心里复杂。杀生取命,救死扶伤,送离放归……每一步,都是选择,都有代价。
这就是猎人的生活,也是人的生活。有得有失,有取有舍,有欢乐有遗憾。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生活还要继续,山还要守,家还要顾。
但今天,可以睡了。因为该做的事,已经做了。该救的生灵,救了。该送走的,送走了。该守的良心,守住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