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子的事告一段落,屯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正在涌动——屯长要换届了。
王屯长干了三届,今年六十整,按照规定该退了。消息一传开,屯里就热闹起来。谁不想当屯长?虽说这官不大,可管着屯里几百口人,大小事都得过问,也是个实权位置。
最先跳出来的是赵老三的堂弟赵老四。赵老四四十出头,在县供销社当过临时工,后来嫌累不干了,回屯里开了个小卖部。这人有点文化,能说会道,就是心眼多,爱占小便宜。
他放出话来,说要竞选屯长,还列出了几大“惠民政策”:一是把屯里的山林承包到户,谁有能力谁开发;二是减免屯里的提留款;三是给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发补贴。
这话一说,还真吸引了不少人。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劳力、想多开点荒地的,觉得承包山林是个好主意。
曹山林听到这些,眉头皱了起来。承包山林?说得轻巧。山林是屯里的集体财产,承包到户,那不乱套了?有钱有势的多包,没钱的干瞪眼。过不了几年,山就秃了。
可他没急着表态。这些年他当了公司老板,又管着狩猎队,在屯里说话有分量。但他不想掺和这些事——生意都忙不过来,哪有功夫管屯里的鸡毛蒜皮?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下午,赵老四亲自登门了。还提了两瓶酒,一包点心,脸上堆着笑。
“曹队长,在家呢?”赵老四把东西放在桌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老四,你这是干什么?”曹山林没接,“有事说事,东西拿走。”
“瞧您说的,邻里邻居的,串个门还不行?”赵老四自己坐下,“其实也没啥事,就是……屯里要选屯长了,您知道吧?”
“知道。”
“那您……有什么想法?”赵老四试探着问。
“我没想法。”曹山林说,“谁当都行,能把屯里管好就行。”
“那是那是。”赵老四搓着手,“不过……我听说,王屯长他们想推荐您当。”
曹山林一愣:“推荐我?谁说的?”
“屯里都这么传。”赵老四观察着他的表情,“说您有能力,有威望,还有钱,能带着大家致富。”
“胡扯。”曹山林摆摆手,“我公司的事都忙不过来,哪有功夫当屯长。”
“就是嘛!”赵老四顺着话往下说,“所以我寻思着,您要是没这个意思,能不能……支持支持我?”
绕了半天,这才是正题。
曹山林看着赵老四,没说话。这个人,他了解。精明,会算计,但格局小,私心重。让他当屯长,屯里好不了。
“老四,屯长这个位置,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曹山林缓缓说,“得为大家办实事,不能光想着自己。”
“那是那是!”赵老四连连点头,“我要是当了屯长,一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你那几条政策,我听了。”曹山林话锋一转,“承包山林,不行。山是屯里共有的,不能分。一分,就乱了。”
赵老四脸色变了变:“曹队长,这您就不懂了。现在改革开放,就是要解放思想。山林承包到户,能调动积极性……”
“调动积极性砍树?”曹山林打断他,“老四,我不是反对承包,是反对乱承包。你有具体的方案吗?怎么包?包给谁?包多大?包了以后怎么管?这些你想过吗?”
赵老四被问住了,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你看,你都没想明白,就敢说。”曹山林摇摇头,“这事,我得想想。”
送走赵老四,曹山林心里更不踏实了。赵老四这种人要是当了屯长,屯里非乱套不可。可自己又不想当,怎么办?
晚上,王屯长来了。没带东西,就一个人,背着烟袋。
“山林,老四来找你了吧?”王屯长开门见山。
“来了。”
“你怎么说?”
“我没答应。”曹山林给王屯长倒了杯茶,“但我也没反对。”
“这就对了。”王屯长抽了口烟,“老四这人,不行。心眼活,但不用在正地方。让他当屯长,屯里就毁了。”
“那您说谁合适?”
王屯长看着曹山林:“你。”
“我?”曹山林苦笑,“屯长,您知道我的,公司都忙不过来……”
“公司是公司,屯里是屯里。”王屯长说,“而且这两者不矛盾。你当了屯长,能更好地协调公司和屯里的关系。再说,屯里也需要一个能人,带着大家往前走。”
“可我真没时间……”
“时间挤挤总有。”王屯长语重心长,“山林,我知道你不想掺和这些事。可有时候,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老四要是上去了,你的公司,你的狩猎队,都得受影响。他那人,记仇。”
这话戳中了曹山林的软肋。是啊,赵老四要是当了屯长,肯定给他穿小鞋。到那时,别说公司发展,就是狩猎队进山,可能都得受限制。
“您让我想想。”
“行,你想想。”王屯长站起来,“但别想太久。选举下个月就举行,你得早做决定。”
王屯长走了,曹山林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月光很好,洒了一地银白。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沉默着,像在等待什么。
倪丽珍出来,给他披了件衣服:“想什么呢?”
“想屯长的事。”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王屯长想让我当。”
“你答应了?”
“没,但也没拒绝。”曹山林说,“我在想,这个担子,该不该挑。”
“你觉得该挑吗?”
“该,也不该。”曹山林说,“该,是因为屯里需要个靠谱的人。不该,是因为我太忙,怕顾不过来。”
“那……你想不想挑?”
曹山林沉默了一会儿:“说实话,不想。可有时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他想起这些年,屯里人对他的好。公司刚成立时,大家帮他凑钱;狩猎队缺人时,大家把儿子送来;家里有事时,大家主动帮忙……
现在屯里有难处,他该不该站出来?
“你自己决定。”倪丽珍轻声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第二天,曹山林去了趟公司。他把铁柱、栓子、老耿,还有几个老队员叫到一起,说了选举的事。
“这事,你们怎么看?”
“队长,你得当!”铁柱第一个表态,“赵老四那种人,不能让他上去!”
“是啊,队长。”老耿说,“你当屯长,我们放心。”
“可我没经验。”曹山林说,“管公司和管屯里,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栓子难得说了句长话,“都是管人,管事。你能管好公司,就能管好屯里。”
众人七嘴八舌,都支持曹山林参选。
从公司出来,曹山林心里有了底。既然大家都支持,那就干。
他去找王屯长:“屯长,我想好了。我参选。”
“好!”王屯长拍大腿,“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但有几件事,我得先说清楚。”曹山林很认真,“第一,我不搞拉票,不送礼,不请客。第二,我当屯长,不拿工资,不占便宜。第三,我的政策,得经过大家讨论同意。”
“行,都依你!”王屯长说,“我这就去跟其他几个老人说,让他们支持你。”
消息传开,屯里更热闹了。曹山林要参选,对赵老四是个打击。他没想到曹山林真会出来争。
赵老四急了,开始四处活动。今天请这家喝酒,明天给那家送礼,还放出话来:“曹山林有钱有势,他当屯长,咱们穷人还有活路吗?”
这话很毒,挑拨离间。还真有些人信了——是啊,曹山林是大老板,他当屯长,会不会只顾自己公司,不管穷人?
曹山林听到这些,没生气,也没解释。他让王屯长召集屯民大会,他要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
大会在打谷场举行。全屯能来的都来了,黑压压一片。曹山林站在前面,赵老四站在另一边,两人隔着几米远,像两军对垒。
“今天开这个会,就一件事。”王屯长主持,“选举屯长。两个候选人,曹山林,赵老四。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问。”
下面嗡嗡议论。有人站起来:“曹队长,你要当了屯长,会不会把山林都包给你公司?”
“不会。”曹山林回答干脆,“山林是屯里的,谁也不能独占。我的公司如果需要木材,按市场价买,一分钱不少。”
“那……你会不会只顾自己公司,不管我们?”
“我的公司,解决了屯里四十多人的就业。”曹山林说,“如果我只顾自己,会这么做吗?这些年,我给屯里修路,给学校捐钱,这些大家心里有数。”
这话说得实在,下面不少人点头。
赵老四坐不住了,站起来:“曹队长,你说得好听。可你当屯长,又不拿工资,图啥?”
“图啥?”曹山林笑了,“图屯里好,图大家过上好日子。我曹山林不缺钱,缺的是心安。看着屯里越来越好,我心里就踏实。”
“说得好听!”赵老四冷笑,“谁知道你心里想啥?”
“我心里想啥,大家看得见。”曹山林不慌不忙,“倒是你,赵老四。你说要承包山林,那你说说,具体怎么包?”
赵老四没想到曹山林会在这时候问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你看,你自己都没想明白,就敢说。”曹山林转向大家,“乡亲们,承包山林不是小事。包好了,大家受益;包不好,山就毁了。咱们祖祖辈辈靠山吃山,山是咱们的命根子。命根子能随便分吗?”
这话说到大家心坎里了。是啊,山是大家的,分了,以后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有人问。
“我说,不承包。”曹山林说,“但可以合作。屯里成立合作社,统一管理山林,统一采伐,统一销售。赚了钱,按户分,按劳分。这样,既保护了山林,又让大家受益。”
这个想法很新鲜,下面议论纷纷。
“合作社?啥意思?”
“就是大家一起干,一起分钱。”
“那谁说了算?”
“大家说了算。”曹山林说,“合作社设理事会,大家选人。重大事项,大家投票。公开透明,谁也别想糊弄谁。”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赵老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还有,”曹山林继续说,“如果我能当选,我承诺:第一,三年内,给屯里通上自来水;第二,五年内,让屯里所有孩子都能上学;第三,十年内,让屯里家家户户都能盖上新房。”
这话像扔了个炸弹,下面炸开了锅。
“自来水?真的假的?”
“我曹山林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那钱呢?钱从哪儿来?”
“钱我出一部分,国家争取一部分,大家凑一部分。”曹山林说,“事在人为,只要大家齐心,没有干不成的事。”
会场沸腾了。曹山林说得实在,有目标,有办法,比赵老四那些空话强多了。
选举结果毫无悬念。曹山林以压倒性优势当选。
赵老四气得脸都绿了,但没办法,众望所归。
散会后,王屯长拍着曹山林的肩:“山林,好样的!屯里交给你,我放心。”
曹山林却高兴不起来。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当屯长,意味着更多的责任,更多的压力。
回到家,倪丽珍做好了饭等着。林海兴奋地问:“爸,你当屯长了?”
“嗯,当了。”
“那……你是不是更忙了?”
“会更忙。”曹山林摸摸儿子的头,“但爸答应你,再忙也会陪你。”
夜里,曹山林在书房制定计划。他列出了当屯长后要做的几件事:通水、修路、助学、发展经济……
最后他写道:“今日当选,非我所愿,然责无旁贷。既担此任,当竭尽全力。屯里之事,千头万绪,当以民生为本,以发展为要。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写完,他走到窗前。夜色深沉,远山如黛。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刚来屯里时的情景,想起了这些年打拼的艰辛,想起了屯里人对他的好……
现在,轮到他回报了。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孩子的笑声。屯里很安静,很祥和。
曹山林关掉灯,回到卧室。倪丽珍已经睡了,他轻轻躺下。
今天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但更重的担子,才刚刚开始。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屯里的事,公司的事,家里的事……
但今天,可以睡了。因为该担的责任,担起来了。该走的路,选定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