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第一时间以为是光线变暗或者视觉疲劳,但很快便发现了不对。
他的视野边界正在被某种东西从外向内吞噬。
那些黑边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在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便已经吞噬了他整个视野。
他眼前一片漆黑,纯粹的,彻底的黑暗,没有光源,没有轮廓。
他试图眨眼,却发现眼睛像是失去了控制。
他试图运转灵力,调动神识,感受自己身体的存在,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失去了对四肢的感知,失去了对灵力的感知,连心跳和呼吸都像是被抽离了。
他的五感之中,似乎只有视觉还在,而留存的唯一视觉,就是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恐惧感几乎是同时涌上来的。
那是一种原始的,完全无法抵抗的恐惧。
他试图挣扎,试图发出声音,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不能做到这些。
他在黑暗中拼命地“伸手”,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但他什么都碰不到,连自己的手指是否存在都无法确认。
就在那股恐惧即将蔓延到极限的瞬间,他眼前的黑暗骤然炸开了。
一轮骄阳从黑暗的最深处骤然炸开,光芒铺天盖地地倾泻而出,填满了他的全部感知。
那轮骄阳巨大无比,他感觉自己在这轮光芒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连仰望都找不到边界。
而那光芒的底色是七彩的,层层交织流转,如同被搅动的星河,在暗色的背景中缓缓旋转。
光芒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吸引力,每一缕光线都在牵动着他识海深处最本能的反应。
他很快便看到了那轮骄阳最中心的位置。
那是一团深邃到了极致的黑暗,如同一道被凝固在光芒中央的深渊,没有任何光线能够穿透它,它像是所有光芒的源头,又像是所有光芒的终点。
像是黑洞,像是瞳孔。
他忽然意识到。
这不是太阳,这是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无比的,虹膜七彩流转的眼眸。
它正在注视着他。
冷漠,不带任何情绪,如同天地本身在看着一粒飘落的尘埃,既不关心,也不回避。
他感觉自己在这道注视下无所遁形,甚至无法确认这道注视本身究竟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
或者说,这道注视根本就不在意“善意”或“恶意”这种概念。
他只是被看到了,仅此而已。
而仅仅是“被注视”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他的意识疯狂战栗。
同时,大厅中的平静被一声沉闷的声响打破了。
那位被余亮称为“东叔”的老者,原本端坐如松的身影,忽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骨架,身形猛地向前一倾,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酒杯被撞倒,灵液沿着桌面淌开。
他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一动不动地伏在桌面上。
长桌两侧的余家众人皆是一惊。
有人猛地站起身来,有人放下酒杯,有人快步绕过桌角。
那些原本各自端着姿态的族中子弟、执事、长老,此刻都围到了老者身侧,目光落在那张伏在桌面上的苍白面容上,神色各异。
一名身材高大的老妪最先走上前来。
她的动作利落而沉稳,拨开围拢的人群,在老者身侧蹲下,伸出枯瘦的手掌搭在老者的肩头,灵力沿着她的指尖没入老者的经脉之中。
她的眉头紧锁,嘴唇紧抿,片刻后,她的面色骤然变了。
余亮原本还保持着几分姿态的面容,在看到老者栽倒的瞬间便彻底变了颜色。
他没有再管萧云,快步绕过桌角,来到老妪身侧,目光死死落在那张苍白的面容上,声音低而急促:“东叔怎么回事?”
老妪的手指在老者肩头停了一瞬,又换了一处位置重新探入灵力。
她沉默了几息,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的判断,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震颤:
“神魂重创……”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
“没有外伤,没有灵力反噬的迹象,而他的神魂,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过一样。”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围拢的众人,语气中带着困惑:“这是怎么回事?阿东此前可有修行过什么不稳定的功法?”
围拢的人群中没有人能回答她。
几名家族子弟很快上前,将老者的身体小心地抬起来,绕过桌角,朝着大厅侧方的通道快步走去。
老妪看了余亮一眼,后者微微点了点头,她便也跟了上去,枯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通道尽头。
大厅中的气氛骤然变得沉重而微妙。
阮念儿站在萧云身侧,看着那道被抬走的身影,又看了看桌面上那摊被碰倒的酒液,她的嘴唇微微张着,目光中翻涌着惊愕。
在她眼中,那些化神修士如同天神一般不可撼动,她从未想象过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突然倒下。
她偏过头看了萧云一眼,却没有从他脸上看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衣袍平整,目光平静地落在那片被抬走的方向,然后又收回了视线,没有开口说什么。
余亮站在桌边,目光落在那片被抬走的身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几息。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曲了一下,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萧云身上。
见对方的神色平静如常,一种不祥的预感占据了心头。
他的眼底那层温和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刚刚看到了,东叔是在与萧云对视之后才出事的。
他记得那个瞬间,那双七彩流转的眼眸与东叔的目光对上,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如常,直到东叔栽倒在桌面上。
他的目光在萧云那张平静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
萧云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开口:“既然余家有要事处理,我们就不打扰了。”
他说完,微微侧过头,看了阮念儿一眼。
阮念儿还没有完全从方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但她看到萧云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一步。
萧云没有再开口,只是带着阮念儿,转身朝着大厅门口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
这一次,没有人再拦他,没有人再开口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