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子墨走在楚沐泽身后,他的步伐看起来有些散漫,不如其他人那样紧绷,但眼神却异常清明,鼻翼偶尔微微翕动,仿佛在辨析风中夹杂的、常人难以察觉的气味。他的手指一直无意识地在腰间几个不同质地的皮囊上轻轻叩击,似乎在清点或确认着什么。
赵珺尧殿后。他的步履看似平常,却始终与前方队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无论地形如何变化,这距离都未曾改变。他的目光沉静地掠过两侧山林,偶尔会投向更远处的、被黑暗吞噬的山峦轮廓,仿佛在衡量着什么。他的存在本身,就如同定海神针,让前方疾行的众人心中始终留存着一份沉稳的底气。
约莫一个时辰后,东方的天际线开始透出极淡的灰白色。影锋在一处生长着大片蕨类植物的坡地前停下,示意众人隐蔽。他指向坡地下方那片被愈发浓重的晨雾笼罩、隐约可见嶙峋怪石与扭曲树木的区域,压低声音:“下面就是暗影谷的外围警戒区,有游哨。不能直接穿过去。我们得从这里往西绕,走山脊线,那边有条采药人和猎户都不太走的兽径,更隐蔽,但路也难走得多。”
赵珺尧微微颔首,没有多问,只示意他继续带路。
队伍转向西行,攀上一道陡峭的山梁。这里的林木愈发高大茂密,树冠层层叠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光线昏暗如同黄昏。地面堆积着不知多少年月的厚厚腐叶,踩上去绵软无声,却带着潮湿滑腻的触感,散发着泥土与腐败植物混合的沉闷气息。
又前行了约半个时辰,走在最前的谢惟铭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下,抬起右臂,五指并拢竖起——止步,噤声。
所有人瞬间凝固,连呼吸都放到最轻,目光锐利地扫向四周黑暗。
谢惟铭侧耳倾听,数息后,身体微微转向左前方,用几乎不产生气流的声音道:“左前,约五十步,灌丛后有东西。体型不小,在移动……是山彘(野猪),带着崽,正在刨食。未被惊动。”
众人心中一松。山彘虽凶猛,但若非受到直接挑衅或感到巨大威胁,通常不会主动攻击人类,尤其是这样一支气息收敛、人数不多的队伍。
赵珺尧打了个绕行的手势。队伍悄无声息地向右侧偏移,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片区域,没有惊动那窝夜间觅食的野兽。
当天空变成深蓝色,启明星渐淡,东方泛起鱼肚白时,走在最前的影锋再次停下。他指着前方一道如同巨斧劈开、异常陡峭险峻的灰黑色山脊,低声道:“就是那里。翻过去,背面就是落鹰崖的后山。族长说的那条几乎被遗忘的小路,就在那山脊背阴面的崖壁上,贴着岩缝,像一道疤。路……非常难走,有些地方几乎要垂直攀爬。”
众人的目光投向那道山脊。在渐亮的天光下,能看清它近乎垂直的坡度,岩壁上覆盖着深绿色的苔藓和倒挂的枯藤,裸露的岩石呈现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赵珺尧看向林泊禹。
林泊禹上前几步,眯着眼仔细观察了片刻,又伸手摸了摸近处一块岩石的质地和湿度,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能上。但需要时间,也得看那条‘路’到底还剩多少。岩壁湿滑,苔藅厚,落脚点得现找。”
“需要多久?!”
林泊禹在心中快速估算:“即便一切顺利,无人失手,从找到路开始,到全员上去,至少一个时辰。这还不算中途可能遇到的意外。”
赵珺尧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望向东北方暗影谷的方向,沉默片刻,做出决断:“先上。至崖顶寻隐蔽处休整,静待午时。影驰那边,自会依计行事。”
攀爬的过程,远比言语描述更加艰辛百倍。
所谓的“路”,大多时候不过是岩壁上略微内凹的裂缝,或是前人(或野兽)留下的、几乎被苔藓和地衣重新覆盖的微小凸起。有些地段,甚至需要完全依靠手臂和腿脚的力量,在湿滑垂直的岩面上寻找几乎不存在的着力点,进行真正的徒手攀岩。
林泊禹当仁不让地承担了开路先锋的角色。他口中咬着一柄特制的、带弯钩的短刃,双手戴着覆有细密防滑颗粒的皮手套,每一次伸手探抓,每一次落脚踩踏,都异常谨慎而稳定。遇到实在无可借力之处,他便用短刃在岩缝或较软的岩层处,凿出仅容指尖或前脚掌嵌入的浅坑。他的动作不快,但极稳,为后面的人开辟出勉强可行的路径。
谢惟铭紧随其后,他的听觉在此时发挥了另一种作用——仔细倾听岩石内部细微的声响,判断落脚点的稳固程度,偶尔会低声提醒后面的人“这里石头松,踩边上”、“此处有暗缝,避开”。他的身形同样灵活,在需要完全依靠臂力悬垂移动的段落,展现出惊人的核心力量和耐力。
姬霆安的隐匿之术在此等环境下几乎无用武之地,但他攀爬的技巧却高超得令人侧目。他的动作不像林泊禹那样富有力量感,却更加轻盈诡谲,往往能在旁人看来绝无可能的、仅有些许凸起或缝隙的地方,凭借脚趾和手指极其精微的力量控制与身体不可思议的柔韧扭转,如壁虎般悄然上行,有时甚至能为后面的人指出一条更省力的、被忽略的路线。
楚沐泽咬紧牙关,跟在林泊禹开辟的路径上。右臂每一次用力抓握或支撑,绷带下的伤口都传来清晰的、撕裂般的痛楚,冷汗迅速浸湿了他的鬓角和后背。他不敢向下看,下方是令人眩晕的、逐渐变小的树林和岩石。他只能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方寸之地,集中在林泊禹的脚跟、谢惟铭的提醒、以及自己下一个落手落脚点上。指尖很快被粗糙的岩石磨破,火辣辣地疼,混合着岩壁的湿冷。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抓紧”、“踩稳”、“向上”这几个最简单的念头。
上官子墨爬在楚沐泽下方。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或讥诮神情的脸,此刻也绷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攀爬显然非他所长,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吃力,呼吸也逐渐粗重。他一边努力跟上,一边从牙缝里挤出低低的、含混的咒骂:“该死的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影驰那老小子最好没记错路……等完事了非得找他讨几副上好的金疮药不可……” 尽管抱怨,他的手脚却并未停下,甚至在某些楚沐泽因手臂疼痛而略显迟疑的关头,会用手掌轻轻托一下他的脚底,助一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