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烈在看到背后突然杀出的几人,尤其是看到赵珺尧那道沉静身影的瞬间,脸色已然变得铁青,继而涨红,那是极致的惊怒与暴戾!他瞬间明白了——这根本就是一个局!一个影驰精心布置、里应外合、要将他彻底埋葬在此的死局!
“给我杀了他们!一个不留!”影烈目眦欲裂,狂吼一声,再也顾不得影驰,挥舞着那柄沉重的长刀,如同被激怒的疯牛,带着狂暴的煞气,直奔赵珺尧而去!他看出,这个始终神色平静的墨蓝衣衫青年,才是这支突然出现的奇兵的核心,也是最大的威胁!
长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以开山裂石之势,朝着赵珺尧当头斩落!这一刀含怒而发,威力更胜往常,刀未至,凌厉的劲风已压得人呼吸一窒。
赵珺尧面对这狂暴一击,身形未动,甚至连腰间的剑都未拔。就在刀锋即将临体的刹那,他脚下仿佛只是随意地向左滑出半步。
“唰!”
沉重的刀锋贴着他的衣襟划过,斩在空处,将地面坚硬的岩石劈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
影烈一刀落空,心中更惊,但他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变招极快,刀身顺势横扫,拦腰斩向赵珺尧!
赵珺尧依旧没有拔剑。他的身体如同没有重量,随着刀锋扫来的方向向后微仰,同时右腿如同鞭子般弹出,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踢在影烈因全力挥刀而微微前倾的、持刀手腕的侧面!
“啪!”
一声脆响!影烈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酸麻,仿佛被铁锤砸中,五指几乎握不住刀柄,沉重的长刀差点脱手飞出!他心中骇然,这轻描淡写的一脚,蕴含的力道和精准,远超他的预估。
但他凶性已被彻底激发,狂吼一声,不顾手腕疼痛,左手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柄尺许长的、带有倒钩的狰狞短刃,合身朝着赵珺尧扑去,短刃直刺赵珺尧心口!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赵珺尧眼中寒光一闪。这一次,他没有再闪避。就在影烈合身扑上、短刃及体的前一瞬,他的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鸿蒙气息在指尖吞吐不定,不显光华,却仿佛凝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锋锐,朝着影烈因前扑而暴露无遗的咽喉,轻轻点去。
快!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
影烈只觉得眼前一花,咽喉处传来一点微凉。那感觉起初很轻,像被冰片碰了一下。随即,一股无可抗拒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自那一点骤然爆发,瞬间席卷全身!他前扑的动作骤然僵住,双目暴凸,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他想嘶吼,想挥动短刃,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意识,都如同潮水般从那个被点中的位置疯狂流逝。
“你……是……”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挤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赵珺尧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缓缓收回了手。
影烈魁梧的身躯晃了晃,手中短刃“当啷”落地,紧接着,那柄沉重的长刀也从他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脱。他张着嘴,仰面朝天,轰然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岩石地面上,扬起一小片尘土。眼睛依旧圆睁着,倒映着崖顶湛蓝却残酷的天空,生机已彻底断绝。
暗影隼首领,影烈,死。
首领的突然毙命,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本就因背后突袭和毒烟而陷入混乱的暗影隼伏兵,此刻彻底崩溃。
“族长死了!”
“逃!快逃啊!”
残余的敌人再无战意,发一声喊,如同没头的苍蝇,朝着崖边、朝着他们认为可能有生路的方向亡命逃窜,自相践踏,乱作一团。
影驰此刻也已拔刀在手,与两名忠心的、早已暗中尾随他上崖、此刻现身的金羽卫战士一起,截杀那些试图逃往“羊肠小道”的敌人。谢惟铭的弩箭,姬霆安的短刺,林泊禹的双刃,依旧在冷酷地收割着那些来不及逃或负隅顽抗者的性命。上官子墨又洒出几把令人手脚麻痹的药粉,放倒了一片。
战斗,在影烈倒下的那一刻,其实已经结束了。剩下的,不过是清理战场。
约莫半炷香后,落鹰崖顶重归寂静,只余浓烈的血腥气在炽热的阳光和山风中弥漫,以及满地狼藉的尸骸与兵刃。
楚沐泽背靠着一块被鲜血染红大半的岩石,缓缓滑坐在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呛得他想要咳嗽,却只是发出嗬嗬的声响。他的脸上、手上、衣袍上,都溅满了黏腻温热的、已开始冷却凝固的血液,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自己伤口崩裂流出的。右臂的绷带早已被鲜血浸透,此刻传来一阵阵尖锐的、令人眼前发黑的剧痛。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是力竭,是后怕,是生死一线间巨大刺激后的生理反应。
他闭上眼,但脑海中却不断闪现着刚才的画面——刀刃切入肉体的感觉,鲜血喷溅在脸上的温热,敌人临死前瞪大的眼睛,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狂跳的心脏……一幕幕,清晰得可怕。
他颤抖着手,摸向怀中。指尖触碰到那个粗糙的、小小的木鹰。他紧紧握住它,粗糙的木刺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细微却真实的痛感,奇异地将他从那些血腥的画面中稍稍拉回现实。
弟弟担忧的脸,燕子姐做的饼,主上沉静的目光,林泊禹开路的背影,子墨哥洒出的毒烟……这些画面与那些血腥交织在一起。
“沐泽。”
赵珺尧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平静依旧。
楚沐泽猛地睁开眼,循声望去。赵珺尧正站在几具尸体旁,与走过来的影驰说着什么。阳光照在他墨蓝色的衣袍上,那上面似乎纤尘不染。他似乎感应到楚沐泽的目光,转过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楚沐泽在那双湛蓝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狼狈,染血,颤抖,却还活着。
赵珺尧的目光在他被鲜血浸透的右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迈步走了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主上。”楚沐泽想站起来,却发觉双腿软得厉害。
“勿动。”赵珺尧抬手虚按,制止了他,目光落在他鲜血淋漓的右臂上,“伤口崩裂严重。回去后,让清辰仔细处理。”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楚沐泽却莫名感到一丝……或许是关切?他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赵珺尧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一只手,在他没有受伤的左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仿佛带着某种沉甸甸的认可与抚慰。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继续走向正在清理战场、与影驰交谈的谢惟铭、林泊禹等人。
楚沐泽独自坐在染血的岩石下,望着主上挺拔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颤抖、沾满血污的手,和怀中紧握的那只小木鹰。
许久,他极轻极轻地,吁出了一口气。那气息颤抖着,带着血腥,也带着一种劫后余生、任务完成的、难以言喻的复杂释然。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的、近乎虚脱的弧度。
崖顶的风,依旧很大,呼啸着掠过满目疮痍。
但天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