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大胡子美国兵似乎觉察到了晓棠的决心,停下脚步,用一根食指来回晃了晃,嘴里连连说着:“No,No,No。”
晓棠骂了一句:“No你个王八羔子!”骂完转身就要往前冲,心里默念了一句——师父、姐,晓棠下辈子再来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
“啪”一声枪响。大胡子美国兵噗通一声倒在地上。随即枪声大作,晓棠就听见一个清亮的女声:“趴下!那个女兵趴下!”
是自己人!晓棠没有犹豫,直接倒在地上。接着便是一阵喊杀声四起,枪声像炒黄豆一般噼里啪啦。晓棠身上的军装已经变成了红色,她感觉自己轻飘飘的,眼睛睁不开,渐渐地,全黑了。
不知过了多久,晓棠听到有人在耳边呼唤她,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姐的声音——但肯定不是姐。
她动了动嘴唇。好渴,好想喝水。一团湿润的棉花在她嘴唇上轻轻擦拭,晓棠觉得好舒服,让她想起小时候发高烧的时候,姐就是这样帮她润嘴唇的。
姐不是回国了吗?她怎么还在?
晓棠有些迷茫,努力睁开双眼。
“医生,快来!”一个女声在身边响起,“顾晓棠醒了!”
面前人影模糊不清。晓棠张了张嘴,还是没力气说话。一个穿白衣服的人出现在视线里,依然很模糊。
“神志正在恢复中,年轻就是好。流这么多血,还能抗住。”白衣服翻看了一下晓棠的眼睛,说道,“看来手术是成功的。孙参谋,你不用一直守着。这个女兵你认识?”
“嗯!多谢罗军医。”女声回答。
晓棠努力回想着孙参谋是哪个——158师好像没有姓孙的参谋,而且还是个女的。
终于,晓棠完全睁开了双眼。身边是一位志愿军女军官,军帽下一头齐耳短发,一双明亮的眼睛透着温柔,正看向自己。
“晓棠,你终于醒了。”孙晓媛长长松了口气。
“我在哪里?你是……?”晓棠觉得这位姐姐很面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毕竟,她只在孙晓媛和杨立秋的婚宴上见过她一次,之后再也没碰过面。
“晓棠,你忘了?我是你晓媛姐,孙晓媛,杨立秋的……”
“呀!”晓棠瞬间也想了起来,没受伤的那只手从床单下伸出来,紧紧拽住了孙晓媛的手腕,“晓媛姐!我不是听说你在福建吗,怎么……”
“我们部队早就入朝了。你们十六军守汉江拖住美韩联军的时候,我们二十军在横城打反击战呢。”
晓棠突然想到被美国兵追赶的事,挣扎着要坐起来。
“你别动。”孙晓媛轻轻将她按下,“身上两处伤,其中一处还是贯穿伤,不能动。”
“我要向师部报告。”晓棠用力说道,牵扯着伤口一阵疼痛,“158师阵地有缺口。”
“放心。”孙晓媛安慰道,“我已经通知你们158师师部了,缺口已经堵上。”
晓棠的脑袋这才放心地靠回枕头上:“晓媛姐,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救的我?”
“你呀。”孙晓媛嗔怪道,“胆子真是大。一个小丫头,竟然拖住了一个美军侦察小队。要不是我带队在附近勘察地形,听到了枪声,后果……”她叹了口气,“唉,不说了。”
这时,一个战士急匆匆跑来,在帐篷外报告:“报告孙参谋,参谋长请你尽快回师部。”
“好的,我知道了。”孙晓媛朝帐篷外应了一声。
“晓棠,你好好养伤。”孙晓媛站起身,宽慰道,“我有时间就来看你。”
“晓媛姐。”晓棠有些难为情地低声说道,“能帮我一个忙吗?”
“啥事情啊?”孙晓媛看向晓棠,语气温柔。
“我想尿尿。”晓棠声音很轻,“你扶我起来就行。”
“嗨……”孙晓媛还以为什么大事呢,“这有啥帮不帮的。我先给你穿病号服。”
晓棠这才发现,自己上身除了纱布绷带,就是光着的,赶紧将床单往身上裹了裹。
“有啥害羞的,帐篷里就我和你。”孙晓媛说道,“这是我跟军医提出的,专门为你设的女兵病房,你是第一个。”说完,她拿来一件病号服,轻轻扶起晓棠,准备给她穿衣服。
“你看,这伤得多厉害,纱布都快可以当内衣穿了。”孙晓媛边说边帮晓棠套上袖管。
突然,她停住了。
晓棠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上,有一颗圆圆的胎记。淡褐色的,小指甲盖大小,边缘有些不规则——和她记忆中那个小妹妹肩膀上的胎记,一模一样。
孙晓媛的手悬在半空,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那年十六铺码头,人挤人,她拉着小妹的手,被人潮一冲,手心里就空了。她回头找,喊,挤回去,可码头上全是人,全是行李,全是哭声和喊声,她的小妹就那么不见了。这些年,她不敢想,又忍不住想。
现在,这颗胎记就在眼前。所有的猜测都是真的——晓棠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小妹。
“晓媛姐,没什么的。”晓棠听见背后轻微的抽泣声,以为是晓媛姐看见自己受伤的部位心里难过,“过几天就好了。你赶紧扶我过去,你们首长还等着呢。”
“诶……”孙晓媛抹了一把眼泪,定了定神,“快把衣服穿好。那边有个尿桶。”
等安顿好晓棠,孙晓媛这才走出帐篷。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生怕小妹再次走失。
就在这一天,1951年8月18日,美第八集团军司令范佛里特纠集美韩联军五个整编师,正式发起夏季总攻势。
美军集中优势重炮和航空兵,以臭名昭着的“范弗里特弹药量”对983高地上的朝鲜人民军阵地实施狂轰滥炸,企图用猛烈炮火摧毁山头工事,再由步兵逐座高地争夺。
孙晓媛所在的二十军120师,任务是严密监视中线——一旦美军攻势向西扩展,立刻顶上去;同时组织小规模战术反击,牵制当面美军,减轻人民军在东线的压力。
这样一来,二十军就有了喘口气的机会。孙晓媛所在的120师按计划布防在983高地西侧,不再参与主战任务,这让孙晓媛有了时间,可以多去看看晓棠。
两天后,120师卫生大队帐篷里,孙晓媛坐在病床边,正拿着一罐缴获的美国水果罐头,一勺一勺喂给晓棠。这个罐头还是她在横城反击战时缴获的,一直没舍得吃。
“晓媛姐,我想回158师。”晓棠吃着糖水蜜桃,心里却想着通讯班的战友,尤其是班长武小娴。
“你好好养伤。”孙晓媛说道,“158师已经撤出战场了。你们的吕参谋长昨天联系了我们师部,让你留在这里,等伤好了再归队。”
说到这里,孙晓媛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里面装着一封她写给父母的信——今天正好有伤员转运回国,顺便请随车的军医寄回成都家中。在信中,她告诉父母,已经找到失散十多年的妹妹。信里提到,妹妹就是上海民福里陆家的养女顾晓棠。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父母已经去过上海,从照片中看到过晓棠的样子。
“晓棠,跟姐说说你小时候吧。”孙晓媛试探地问道,“怎么你姓顾,却生活在陆伯父家的?”
她心里还有些不放心,想最后再确认一下。
“我呀。”晓棠笑了起来,“其实就是个流浪儿。我记忆中,好像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爸爸妈妈一路坐火车,咣当咣当的,天好冷。后来到了一条大河边,好多人,我想不起来是谁牵着我的了——应该是我的姐姐,真想不起来了。后来好多人在跑,我就找不到大人了。再后来,曼莉妈妈把我带回了家……”
晓棠停了下来,看着全神贯注听她叙述的孙晓媛,想了想,又开口:“其实我对曼莉妈妈的印象都很模糊。我只记得我住进了师父家,师父教我写字,教我画画。我姐——哦,就是陆玉凤——她做好吃的给我吃。”
“那你还记得爸爸妈妈长什么样子?”
晓棠摇摇头:“不记得了。师父也曾经问过我,他说我是在十六铺码头流浪,脑子被冻坏了。”
说完,晓棠咯咯直笑,随即又一脸痛苦——这一笑,牵扯到了伤口。
孙晓媛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只得别转身子:“我去给你打点开水。”说完,拎着暖瓶走了出去。
晓棠却还沉浸在和师父、姐姐一起生活的快乐时光中。
帐篷外,警报声突然响起,将晓棠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美军的轰炸机来了。
孙晓媛冲进帐篷,没有多说一句话,一把抱起晓棠就往外跑。
“轰——”第一枚航空弹落在卫生大队不远的军营中,紧接着就是一串爆炸声,震得地面都在抖。硝烟从帐篷缝隙里灌进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孙晓媛满脸涨得通红,用尽全身力气抱着晓棠往防空洞跑,嘴里不停地说着:“这次姐不会放手的。”
晓棠听不清孙晓媛在说什么,耳朵里全是爆炸声。
她几次想开口——“晓媛姐,让我自己走!”——可浓重的硝烟味呛得她直咳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感觉到孙晓媛的胳膊箍得紧紧的,勒得她伤口一阵一阵地疼,可那双手一点松开的迹象都没有。
这次轰炸后,120师卫生大队转移到了一个离师部更远、更偏僻的山谷中。
晓棠却再也没见到孙晓媛。
直到两周后,158师来人接晓棠归队,她才知道——孙晓媛已经被紧急调回国内,有重要任务。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初冬。
民福里往日的热闹渐渐散了。
没人再坐在家门口吃饭聊天,小孩子也不往外跑了。
刺骨的穿堂风在弄堂里窜来窜去,走在路上的人个个缩头缩脑,恨不得把脖子缩进棉袄领子里。
玉凤今天起得早,洗漱完毕,穿戴整齐,跟正在吃早饭的陆伯轩打了声招呼,便从后门走出去。
刚推开后院门,差点跟一个人撞个满怀——杨家姆妈正提着一筷子油条从外面回来。
“哟!玉凤,这么早你去哪儿?”
“今天居委会有领导来视察,我早点去。”
“拿根油条。”
玉凤摆摆手:“你们吃吧,我先走了。”
这些天,区领导带队对区里几个主要的居民区进行年底调研。
今天是端木区长第一次来民福里居委会调研,玉凤心里还是有点紧张。
昨晚她把汇报材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把几个重点数据抄在一张纸上,塞在口袋里备着。
今天一早出门前,还特意换了件新的外套。叶崇山是指望不上了——前两天就请了病假,说要下星期才来上班。
早上八点刚过,几辆小车就停在民福里弄堂口的马路边。玉凤和几位居委委员赶紧迎上前去。
虽是初冬阴冷的季节,端木区长下车后却是一脸春风。不等玉凤开口,他先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你好呀,玉凤同志!”
“区长,您认得我?”玉凤有些不解。面前这位端木区长,她虽说在开大会时见过,可区长是坐在主席台上讲话的,自己是坐在台下听报告的,从来没有单独照过面。
端木区长朗声说道:“你家国忠可是我的老战友、老同事了。”
玉凤这才明白过来,微笑着向区长介绍其他几位居委干部。
陪同前来的还有街道办的薛书记,一个四十开外的中年人,人长得有些瘦小,但精神十足。据说他以前参加新四军的时候,一个人干掉过三个日军巡逻兵。
只不过,这位薛书记,玉凤也就在街道办见过两次。他好像不太愿意下基层,今天也是第一次出现在民福里的弄堂里。
端木区长一路走走看看,了解每户人家的居住面积、家庭情况,又问水电是不是都到户了,困难家庭的过冬补助.........
玉凤实事求是地回答着。那位薛书记挺有意思,时不时要插上一句,替玉凤回答区长提出的问题。玉凤也不在意——你是我领导,回答上级的问题很正常。
可后来有些不对劲了。原来陪在区长边上的玉凤,不知不觉变成了薛书记,玉凤走在了他们身后。这让居委会的几个人都感到莫名其妙。
当区长一行走到弄堂最深处时,前面已经是t字路口,朝左可以通向同福里,朝右还是民福里,只不过是死胡同了。
玉凤刚要开口解释,却听见薛书记说道:“区长,我们朝左走,那边通向同福里,也是民福里居委会的管理范围。”
“行!”端木区长今天兴致很高,“我也是很久没到这一片来了,今天索性多走走。你们怎么样?没问题吧?”区长回头问随行人员。
随行的干部们纷纷笑了起来,说区长走到哪儿,我们就跟到哪儿,没问题。
七八分钟后,区长来到了同福里,指了指前面的小巷问道:“这是通往哪条路的?”
玉凤刚要回答,不曾想薛书记又抢先说道:“这条小路是通往番禺路边上的那片棚户区。”
“哦……”端木区长点头,“我记得,上个月区里还讨论过这块区域的改造。”
“区长,我们这边请。”薛书记朝左摆手,请区长看看同福里的情况。
玉凤心中好笑——你薛书记也太能显摆了,敢情一句话都不让我说。
只不过,这薛书记还真行,都没见他来过一次,对这里的环境倒是挺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