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就是座谈会。端木区长很随和,坐在那里请大家提一提对区政府工作的意见。玉凤和郑大姐先后发言,说了平日工作中一些困难,想请区政府帮忙解决,尤其是公共卫生这一块。
“我们民福里这么多户人家,倒粪站只有一个,公共厕所也只有一个,能不能申请再各增加一个?”玉凤首先提出了问题,“平日里还好,可一到雨季台风季,一场暴雨下来倒粪站就要溢出来,臭气熏天。很不卫生。”
“这是一个普遍现象。”端木区长说道,“我前两天调研了其他几个居民区,都反映了这个问题。看来增加倒粪站、加粗排污管道,增加抽粪车的数量,是我们区政府最先要解决的问题。”
大家一听区长这么说,高兴得直鼓掌。
座谈会一直到快中午才结束。临走前,区长特地握住玉凤的手:“玉凤同志,有时间跟国忠一起到我家坐坐。我爱人包的韭菜馅饺子,那是一绝,一定要来尝尝。”
玉凤笑着答应:“肯定来,只要陆国忠有时间。”
送别了区长一行,玉凤这才松了口气。只是有一件事很奇怪——端木区长和薛书记都没有提到叶崇山,好像民福里根本没有这个人似的。
而此时的叶崇山,正坐在徐家弄家中的单人沙发里,神情焦虑。
窗外是初冬午后的天光,灰蒙蒙的,没什么暖意,照进屋里来,把他那张坐立不安的脸映得发白。
在他对面,姚胖子翘着二郎腿,悠闲地抽着香烟,烟灰已经积了半寸长,也没弹。
“领导,这老幺该不会是发现我弃暗投明了吧?”叶崇山一脸苦恼地看向姚胖子,“我可听说了,这老幺杀人不眨眼的。领导,您可得保证我的人身安全呢。”
“看你个怂样,怪不得老蒋只能跑到岛上去。”姚胖子轻哼一声,“放心,我不是在这儿嘛。”
“那是我多虑了,感谢领导。”叶崇山忙不迭地点头,又站起来给姚胖子倒水。
就在两天前,叶崇山在居委会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老幺,让他这几天准备一下,自己要和他亲自面谈。说完,电话就挂了。
叶崇山手里握着话筒,心想不妙——该不是老幺已经知道自己投降背叛党国了吧?亲自面谈,这绝对不合规矩。他的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额头上的汗珠密密麻麻。
玉凤刚巧走过他身边,见叶崇山脸色发白、大汗淋漓,忙关切地问了一句。
叶崇山脑子一转,捂着自己的肚子,脸上更加痛苦:“陆主任,我大概是急性胃炎发了。我先去医院看看,跟你请个假。”
“我找人陪书记去。”
“不用,不用。”叶崇山摆摆手,“大家都很忙,我自己去。”
说完,捂着肚子蹒跚地走出居委会。玉凤还想追上去帮一把,不曾想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她拿起电话,是街道办打来的,说区长后天来调研基层工作,请你们安排好接待。玉凤说知道了,放下电话,再往外看,叶崇山早不见了人影。
叶崇山离开民福里,搭上公交车朝徐家汇方向而去。
他心想得赶紧找个公用电话,通知姚领导。
他妈的!这次老幺不用死信箱,直接电话找到自己——不寻常啊!
姚胖子接到叶崇山的电话,心中一喜——老幺总算动起来了,不然还真找不到突破口。
房间里,姚胖子走到窗前,轻轻掀开窗帘一角,朝弄堂里看去——空无一人。
姚胖子也有些心急了,这都等了两天了,连根毛都没见着。
忽然,姚胖子感觉不对,抬眼看向对面的房子。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正贴在窗户上,朝他挥手,一脸甜蜜蜜的笑。
“我去!”姚胖子惊得赶紧放下窗帘。这两边房子隔得也太近了。
这让他想到一件事,转身盯住叶崇山:“我问你,认识胡年华吗?”
叶崇山被问得莫名其妙,在脑子里搜了一圈,摇摇头:“不认识。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那小桃红和金秀呢?”
“不认识。”叶崇山迷茫地看向姚胖子。
“没事,随便问问。”姚胖子呵呵一笑,扔给叶崇山一根烟。
就在这时,弄堂里有人喊了一声:“十一号二楼,叶先生电话!”
是弄堂口烟杂店大妈的声音,嗓门大得整条弄堂都听得见:“快点!”
叶崇山浑身一抖——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他推开窗户,朝楼下应了一声:“晓得了。”
“我……”叶崇山转头看向姚胖子。
“下去接电话。”姚胖子挥了挥手,“说话正常点。”
“诶,我明白的。”叶崇山披上一件外套,出门去接电话。
姚胖子看了看手表——下午一点刚过。
他坐回沙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徐家弄已经被秦小茂那帮侦查员围得水泄不通,就是那家烟杂店里,孙卿早已经化装成大妈家的亲戚,在里面帮忙干活。
不大一会儿,叶崇山急匆匆回到家中,神色异常紧张。
“领导,对方让我现在去南丹公园碰头。”叶崇山可怜兮兮地看着姚胖子,“徐光启墓边上。军情局是不是……是不是要执行家法?”
“狗屁家法。”姚胖子站起身,“约好几点?”
“一点半。”叶崇山问道,“我去还是不去?”
他现在心里早已经慌得不行。被红党抓了,他还能保持镇静——至少人家有政策,不会乱来。可军情局那帮册老做事没有底线的,想灭你,分分秒秒。
“别担心。”姚胖子拍拍叶崇山的肩膀,“我认为你还是安全的。只要你自己不露怯,一点问题没有。”
“再说,我们就在你边上。”姚胖子宽慰道,“你赶紧去,步行还要十多分钟。”
叶崇山也没办法。他心里清楚,只要自己帮着公安抓到老幺,就能全身而退,做点小生意糊口度日,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了。想到这里,他心一横,找了把梳子对着镜子将头发梳整齐,脸色一正,摆出一副书记的模样,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姚胖子站在窗边,注视着楼下叶崇山消失在弄堂口,嘴里自言自语道:“这家伙干什么特务,一点没前途。应该去演戏,说不定就是大明星。”
公园里游客稀少——毕竟已经入冬,老百姓都不愿意出来吹冷风。园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练武的大爷在草坪上切磋技艺,耍花枪、舞大刀、抡鎏金锤,将那片枯黄的草坪变成了练武场。
叶崇山与草坪保持着距离,生怕那些老头万一失手,弄伤了自己。
前面就是墓地。坟冢隆起,上面覆着枯黄的杂草。墓道中段立着那座大理石十字架,铁栏杆已经锈迹斑斑。
四下静悄悄的,没有游人,只有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地面长了不少蒿草,几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蜿蜒穿过荒草。围墙外面就是民房,偶尔传来远处街市的人声,反倒衬得这一方墓区愈发冷清肃穆。
叶崇山走到墓地一侧,推了下黑框眼镜,低头佯装看墓志铭——镜片后面的眼睛却左右来回地瞄。没人。
“他奶奶的!”叶崇山暗自骂道,“约什么地方不好,偏偏约这里。神经病,故弄玄虚。”
他用力捏了一下手中的《解放日报》,这是接头的道具。
正在彷徨中,忽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吓得叶崇山猛地一回头。
只见一个男子站在他面前,穿着黑色风衣,戴着礼帽,一条灰色大围巾将三分之二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看向自己。
“先生,好雅兴。”男人说道,“这么冷,还来瞻仰徐先生的墓。不知今天的《解放日报》有没有说,强冷空气就要南下?”
“彼此彼此。”叶崇山回道,“不过先生说错了,不是今天的《解放日报》,是昨天的《解放日报》。提醒大家要防寒保暖。”
“039!你好大的胆子!”男子低声怒喝道,“几天不去上班,你这是想要做啥?”
叶崇山心里一惊——他娘的,我不去上班,军情局也管?我又不是上台湾的班,你管得着吗?
嘴里却是解释道:“我急性胃炎发了,请过假的。”随即又问道,“敢问先生是老幺长官?”
“废话少说。”男子喝道,“接局座命令,039号潜伏得力,给予嘉奖,并提升上尉军衔。望039继续努力,不忘总裁反攻大陆之大计。”
“感谢局座栽培。”叶崇山一时搞不清怎么回事,又不敢多问,只得应承下来。
“039,你在红党内部必须小心行事。”男子说道,“我们的另一名谍报员下落不明,估计已经被抓了。”
叶崇山点点头,心想:就这点破事,有必要接头?
对方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走近一步,凑到叶崇山耳边低语道:“幺长官命令,让你明天一早赶到江湾镇康乐旅社,有重要任务。”
“啊?你不是老幺?”叶崇山一愣,“那老兄你是……”
“我是幺长官的联络员。”男子说道,“记住,明天一早必须赶到。”
说完,男子一转身,朝墓地后面走去。叶崇山知道,那里是公园的后门。
叶崇山站在原地,有点发愣——什么意思?让我去江湾?还他妈的一大早。当我是傻子吗?这不明摆着要让我去执行要命的任务。江湾镇……卧槽!难道让我去炸机场?!
另一边,男子从后门走出公园,急匆匆走在大街上。两名六处的侦查员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叶崇山的接头情况很快汇报到了陆国忠这边。
他坐在办公桌前,手中的铅笔头不停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哚哚哚”的声响,忽然停了下来,铅头在桌面上不动了。
陆国忠拿起电话:“值班内勤吗,通知杨副处长尽快回处里开会。”
坐在一旁的骆青玉说道:“看来,敌特是冲着那四十架战斗机去的。”
“应该是”陆国忠放下话筒,看一眼手表:“四点开会,书记麻烦你联系一下军方,我们的人要进机场。”
骆青玉点点头,站起身朝外走去。
会议四点准时召开。
陆国忠简单明了地说明了目前的情况,随即布置任务——他和姚胖子带一组人前往江湾镇,杨立秋带一组人去机场,秦小茂负责监控叶崇山,一方面保证他的安全,另一方面防止他两面三刀。
会议一结束,所有人立即出发。
六处小洋楼前的院子里,顿时人声、车辆声交织在一起,难得的热闹景象。
老陈有些羡慕,提出也想跟着一起去,被骆青玉拦住了:“老陈,你还是看住电讯室。万一‘01号’又响了。”
老陈一想也对——01号神出鬼没的,万一突然响了起来,自己又不在,责任可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