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在沿海修建烽火台、了望哨，一旦发现敌情，立刻点燃烽火，各地守望相助，让海寇无处遁形。
同时，坚壁清野，让海寇上岸后无粮可抢、无人可杀，他们自然就退了。”
他说得有些激动，说完后才意识到自己在一个陌生妇人面前说了这么多，脸上闪过点点不安。
苏寻衣静静听完，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这年轻人的想法，竟与历史上戚继光的抗倭策略如此相似。
从渔民中招募士兵，建立水师。
修建烽火台，守望相助。
坚壁清野，断绝敌粮，这不正是后来戚家军的核心战术吗？
难道……
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个大胆的念头。
或许，他虽然不是戚继光本人，但未必不能成为戚继光那样的人？
“戚公子，你这些想法，可曾对别人说过？”苏寻衣又问。
年轻人苦笑：“说过，和村里的几位长辈说过，和偶尔路过的朝廷小吏也说过。
可他们说，晚生一介秀才，懂什么军国大事？
让晚生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比这些胡思乱想有用。”
苏寻衣点点头，这确实是最可能的反应。
一个没有背景的穷秀才，说出这些颠覆常规的建议，不被当成疯子才怪。
“那你自己呢？你觉得这些想法，可行吗？”
“晚生，晚生不知道。”年轻人低下头，语气中带着迷茫。
“晚生只读过几本兵书，从未真正上过战场。
或许真的只是胡思乱想吧。”
“不。”苏寻衣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你的想法很好，很好。”
年轻人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讶和不解。
苏寻衣站起身，面对着他，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映在苏寻衣身上。
她看着这个瘦弱的年轻人。
“戚公子，我姓苏，是从京城来的。”她缓缓开口，“台州城的守将沈清奕，是我儿子。”
年轻人眼睛瞬间瞪大，整个人如遭雷击。
下意识就要跪下行礼，却被苏寻衣一把扶住。
他虽然没读书了，但也知道当今皇帝正是沈清辞，这位，恐怕就是太后了。
“不必多礼。”她道，“我今天来，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看看这沿海的百姓过得如何。
看了之后，我很难过。
你们受的苦，朝廷知道得太少。”
年轻人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话。
“你方才说的那些，我都记在心里了。”苏寻衣继续道。
“我会把这些想法，带回台州，带回京城。
或许有一天，朝廷真的会采纳你的建议，建立一支真正的、属于沿海百姓的水师。
到那时，海寇之患，或许就能彻底根除。”
年轻人眼眶微红，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太后娘娘，晚生，晚生何德何能……”
“不是你何德何能，是这些百姓，太苦了。”苏寻衣的目光越过他，望向那一片白色的村落。
“你肯为他们站出来，就值得我认真听你说话。”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刺，递给年轻人：“这是我的名刺。
若有一日，你有机会来台州，或者来京城，拿着它来找我。
你的才华，不该埋没在这渔村里。”
年轻人双手接过，如同捧着什么珍贵无比的宝物。
他再次想要跪下，又被苏寻衣拦住。
“好好活着，保护好这些乡亲。”苏寻衣最后看了一眼那满目的白色，轻声道，“等海寇退了，这天下太平了，你再去考功名，去做官，去做你想做的事。”
说完，她转身，带着护卫们消失在夜色中。
年轻人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手中的名刺，被他握得滚烫。
海风吹过，他忽然跪了下来，朝着苏寻衣离去的方向，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太后娘娘放心，晚生一定……”他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
夜幕降临，苏寻衣骑在马上，回望那逐渐远去的村落。
心中默默念着一个名字——戚继光。
历史上有他，没有他，或许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东南沿海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有无数个像这个瘦弱秀才一样的人，在用他们的方式，守护着家园，守护着希望。
她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将那些入侵者，彻底赶出这片海疆。
而这，或许就是苏寻衣来到这个时代的意义之一吧。
台州大捷的消息，快马加鞭传入京城时，正值一场罕见的暴风雪袭来。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将整个京城裹在一片刺骨的银白之中。
然而，数千里外的瓦剌王庭，同样的消息带来的，却是截然相反。
金顶大帐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怒火。
阿木尔图可汗高坐在铺着白狼皮的胡床上，手中捏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密报，脸色阴沉。
“废物，一群废物。”他猛地将密报狠狠摔在地上。
咆哮声震得帐顶的积雪簌簌落下，“‘鬼丸’号称东海霸主，麾下战船数百，竟然让一个小小的台州城打成这样？
主力折损过半，弗朗机援军全军覆没，红夷大炮一门未用就沉入海底。
他还有脸活着？
还有脸派人来求救？”
帐中的几位瓦剌将领噤若寒蝉，无人敢应声。
阿木尔图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
“传我的命令，给那个废物送去一封信。”他咬牙切齿地道，“告诉他，本汗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三个月之内，若是拿不下台州，提头来见。
若是再败，就让他自己跳进海里喂鱼，不必再来见我。”
“是。”一名亲信将领连忙躬身领命。
阿木尔图停下脚步，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怒意。
他重新坐回胡床上，目光阴沉地扫过帐中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一道静坐的身影上。
“张夫人，你怎么看？”
张沁羽裹着一件白狐裘，端坐在客位上，手中捧着一盏马奶酒，神色淡然。
仿佛方才那场怒火与她毫无关系。
听到阿木尔图的问话，她才缓缓抬起眼，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