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推开家门后,父亲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灯,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灯弯腰换鞋,把运动鞋并排放好。
父亲从客厅走出来,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的声音被按低了,变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晚饭吃了吗?”
灯摇摇头:“没……午餐吃得晚了一点,刚才还喝了牛奶。”
父亲没有追问具体在哪吃的、和谁吃的,而是朝厨房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给你留了晚餐。你妈妈去上班之前做的咖喱,用保鲜膜封好了,想吃的话热一下就行。”
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厨房。灶台上放着一个白色餐盘,保鲜膜被仔细地封好,边缘压得平整。
透过半透明的膜,能看到深褐色的咖喱汁和边缘的米饭。
“好。”灯说。
父亲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回客厅。电视的声音重新大起来,是晚间新闻的播报末尾,主持人说着明天的天气。
灯站在玄关与走廊的交界处,看着那个被保鲜膜封好的餐盘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她还不饿。
门在身后合拢。
灯并没有选择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台灯。光照亮了桌面上一小片区域,把房间其余部分留给昏暗。
灯在书桌前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坐了一会儿,回过劲来的灯才伸手去拿那个绿色封面的笔记本。
纸张在指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灯翻开了本子。
前面几页是她以前写的内心话,有些被涂涂画画,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有些则只是几行零散的句子,搁在那里很久没动过了。
她翻到新的一页,从笔筒里拿出笔。
今天下午的暮色,爱音坐在台阶上侧过头来的样子、创可贴被接过去时指尖碰到指尖的触感、咖啡店里素世说“那太好了”时放轻的声音。
那些都成为了灯开始动笔的灵感,于是——她开始写。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些句子没有按照某种固定的格式排列,也没有刻意押韵,顺着思绪一点一点落在纸面上。
像是从树根下捡起那块石头/表面还带着泥土的湿意
我把它放进口袋/和创可贴放在一起/和那句话放在一起
她停下笔,看着那几行字,口中回味着那些能再次玩起乐队带来的感受,然后继续往下写:
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和膝盖之间/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据说人与人拥抱时/心与心的距离也是如此。
她写到这里,内心因为素世的话语而纷乱。
“那接下来还需要鼓手和键盘手吧。”
键盘手。这个词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对于键盘手,灯贫瘠的认知只能想起祥子坐在钢琴前的样子,手指落在琴键上的弧度,那些音符从她指尖流出来,顺畅得不需要任何犹豫。
如果素世说的是祥子呢?如果素世希望她能邀请祥子回来呢?
但是,祥子对她说过“我还没有准备好”,祥子需要时间。
而她也不想再让祥子为难。
灯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她又看了几眼纸面上那几行字,然后接着往下写:
有些路/要自己走/不是因为孤独/而是因为要学会独立
柒月关于做一辈子朋友的承诺也在此时回响在灯的脑海。
她不需要把所有人都拉到同一条路上,才能确认他们会一直在。她只需要往前走,然后某一天回头看的时候,发现他们还在。
灯又写了几行,然后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桌角。台灯的光落在封面上,绿色封面边缘有一小块被磨得发白的地方。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素世的名字出现在通知栏里。
灯没有立刻点开。她先看了一眼那行预览文字,然后才解锁屏幕。
素世发了四条消息:
第一条:「今天真的很开心呢。没想到还能像这样,和灯一起组建乐队。我真的很开心。」
‘看起来素世真的很开心。’
第二条:「如果大家能聚齐的话,一定会很好的吧。」
‘诶…乐队确实没有完全组成,但新组成的乐队,一定会是齐聚吗?’
第三条:「现在已经有爱音、我、灯三个人了。如果有鼓手和键盘手的话,练习的时候会方便很多,编曲的选择也更多。」
‘好像是素世是在讨论乐器的配置啊,可是这些我都不懂,要去问问柒月吗……还是不了,不想麻烦柒月。’
第四条:「黄金周结束后我们再见一次吧。具体的时间到时候再定。」
灯看着那四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她坐在台灯的光晕里,把那些字逐条读了一遍,然后开始打字。
她回复了第一条:「嗯。我也很开心。」
她回复了第二条的一部分:「能一起组乐队,真的很好。」
然后她回复了第四条:「好。黄金周结束之后再约。」
她停留了片刻,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什么。然后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在书桌边缘,站起来,走出房间。
厨房里,那盘被保鲜膜封好的咖喱还待在灶台上。灯走过去,揭开保鲜膜,边缘的膜发出轻微的剥离声。
咖喱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被灯光照出温润的光泽。
她把餐盘放进微波炉,按下加热键。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橙色的光透过窗口照在料理台上。
她在等待的时间里站在窗边,习惯性地抬头看星星。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她转身打开门,把餐盘端出来,放在餐桌上。咖喱的热气升起来,带着香料的气味。
灯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勺子,轻声说了一句“我开动了”,然后开始吃。
米饭的边缘稍微有点硬了,咖喱的味道和中午那家店的风格不太一样,但吃着吃着就习惯了。她慢慢吃完,把餐盘和勺子洗干净,放进沥水架。
水流冲刷过瓷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很清楚。她关掉水龙头,用干布擦干手,然后走回房间。
不知道爱音现在在做什么,素世呢,小祥呢,柒月呢,立希呢,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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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世推开公寓的门,发现客厅里的灯是亮着的。但这应该不是她自己遗漏了没关。
也就是说——母亲今天提早回来了。
她弯腰换鞋的时候能看到室内鞋少了一双,但客厅的方向也没有传出电视的声音或脚步声。
素世走近客厅,看到了沙发上的母亲。
她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领口微微敞开着。头发有几缕散落在脸颊边,被呼吸带起又落回去。
整个人倒在沙发的短边上,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脸颊下,另一只手搭在沙发边缘。
睫毛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眼窝下方有两道浅青色的阴影。
素世没有出声,让目光在母亲安静的轮廓上停留了一会儿,心疼充满全身,她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快点回家了。
但让母亲一直维持现在的状态肯定不是一件好事,不过也不要现在就把母亲喊醒,自己还有可以做的事情。
于是素世转身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
热水从龙头涌出来,在白色的浴缸底部汇聚成一层不断升高的水面,水汽渐渐弥漫开来,把镜面蒙上一片模糊的白雾。
她拿出干净的毛巾和睡衣,叠好放在浴室旁的更衣室衣服篮子上。
待又检查了一遍水温,确认不会太烫也不会太凉后,素世回房间拿出一瓶安神的香精对着浴缸撒上一点。
确认完准备事项,素世回到客厅,在沙发边蹲下来,碰了碰母亲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妈妈。”
母亲没有动。她又推了一下:“妈妈,在这里睡觉要着凉的。”
母亲的睫毛动了一下。几秒后,她慢慢睁开眼睛——是那种还没完全清醒的睁开,视线落在素世脸上,焦距还不太对。
然后她像是辨认出来了,一开口,带着睡醒后和工作后的沙哑:“……素世?”
“嗯,我回来了。”
母亲慢慢撑起身体,坐起来,而素世也帮着将母亲拉起来。
这时母亲也借着素世的动作伸出手抱住她。手臂环过她的肩膀,脸颊贴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有素世在真是太好了。”
素世没有躲开。她任由母亲抱着:“洗澡水已经放好了,衣服和毛巾也准备好了。”
母亲又抱了两秒才松开手,抬头看着她。她的眼睛还带着刚醒来的疲惫,但嘴角弯着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素世推着她的肩膀,带着一种哄小孩般的力道:“快去吧。”
母亲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带着一点撒娇的语气说:“素世,我饿了。”
“洗完澡就能吃饭了。我来准备。”
“好~”
母亲点了点头,转身朝浴室的方向走去。素世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走进厨房。
她从冰箱里取出食材做饭,计算好时间,在把菜端上桌的时候,母亲正好从浴室里出来。
头发还湿着,用毛巾随意包着,穿着那件素世帮她准备好的睡衣。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来,看着面前的饭菜,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看起来好好吃。”
素世把米饭递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这顿饭,气氛相当平静。
吃到一半的时候,母亲抬起头:“今天玩得开心吗?”
素世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嗯。还挺开心的。和乐队的朋友们一起聊了聊,确定了之后的事情。”
母亲没有继续追问“什么样的朋友”“什么样的乐队”,而是简单地回复:“那就好。”
素世并没有告诉过母亲cRYchIc曾经解散的事情,没有告诉母亲她曾经在雨里蹲在Ring门口握着那把不属于自己的伞。
“还挺开心的”——这句话是真的。
晚餐吃完,母亲放下筷子,靠进椅背里。她打了个哈欠,没有完全遮住,疲倦从眼角的细纹里渗出来。
“抱歉素世,妈妈实在是没有力气帮你收拾了。”她闭了一下眼睛,声音慢了下来。
素世站起来,开始收碗碟:“没事,你回房间睡吧。”
母亲撑着桌沿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她站在走廊入口,一只手扶着墙壁露出脑袋:“素世——”
“嗯?”
“明天和后天,妈妈休假,哈——”
母亲说着说着,又打了个哈欠,然后用那只扶着墙的手随意挥了两下。
“——可以陪你。”
素世的手指在碗碟边缘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走廊入口处那个正朝她挥手的、困倦的轮廓:“……好。”
母亲放下手,转身沿着走廊走进房间。门在身后合拢,只留下一道安静的门缝。
素世站在餐桌边,手里还端着叠好的碗碟。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将碗碟放进洗碗机。
收拾完厨房后,素世擦干手,走到客厅,落座在沙发,拿出手机。
她的视线在通知栏里停留了几秒——没有灯的新消息。她点开和灯的对话框,思索一番,打了四行字,发出去。
发送完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沙发前的台面。
而正当素世起身正要走向浴室,手机在台面上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不是灯,是爱音。
通知栏里弹出几条消息:
「今天真的好开心!没想到能和小灯重新组上乐队,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正式训练呀?场地的话……定在Ring可以吗?」
「我已经开始期待我们的乐队了!!!」
素世的目光在那三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用拇指划掉了通知,把手机放回台面上
她对爱音没有不满,只是还不能习惯把太多的情感分给一个“终将要替换的人”,让自己对一个不属于cRYchIc的人产生感情,会影响自己。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
花洒打开,水流声盖过了房间里其他所有的声音。素世站在花洒下,闭上眼睛,让水从头顶浇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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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音洗完澡回到房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嘴里叼着冰棍,脖子上挂着毛巾。
坐下后,爱音把冰棍叼在嘴里,又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包住头发,隔着毛巾慢慢揉搓。
今天做了什么呢,爱音在脑海里开始清点——见了素世,聊了乐队的组成,还见了小灯和丰川老师。
爱音短暂停下擦头发的手,调整了一下冰棍的位置,把包装纸剥开一点,顺带咬下一小块。
冰凉的碎块在齿间断裂,释放出浓郁的水果香。
总结下来,爱音对自己的评价是,今天表现还不错。
虽然有几次不知道该说什么,还会和那个立希置气,但总的来说不算什么坏事。
但是,灯加入的时候,她的反应是不是太夸张了。
爱音重新用双手掌控毛巾,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让头发垂下来方便擦拭,指尖隔着毛巾按压头皮,湿气一点一点被吸走。
自己在回应灯的时候,声音是不是有点太大了,会不会吓到灯啊。
不过能和班上的吉祥物一起玩乐队,大家知道了一定会很惊讶的吧。
爱音再一次伸手调整冰棍的包装位置,摸到了黏糊的手感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冰棍边缘融化得很快,几滴淡红色的液体落在地板上,在浅色的地面上留下几颗圆形的痕迹。
她伸手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弯下腰把它们擦干净。
纸巾吸收水分的时候变成半透明的浅粉色,被她擦拭完手指后,捏成一团放在桌角。
爱音坐回沙发上,把冰棍最后一口咬掉,棍子上只剩下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她用纸巾包好那根白色的木棍,放在茶几边缘,然后继续用毛巾擦头发,动作比刚才更轻,快干了。
接下来是情报。
她已经开始整理自己知道的信息了——灯之前的乐队叫cRYchIc,解散了,原因是那个叫祥子的键盘手不说明原因地退出。
素世同学和立希都是那个乐队的成员,柒月是那个乐队的领队。
小灯和素世同学之间还有一些灯不愿意提起的话题,但灯愿意和自己一起组乐队——这件事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些东西。
爱音决定不急着去挖那些还没整理好的部分,有机会的话自然会了解的。
爱音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挂回到脖子上,然后拿起手机。她先给素世发了消息,发送完等了一会儿,但并没有看到已读标记。
她又想给灯发消息,但点开对话框时才想起来——她还不知道灯的Line。
今天一直在讨论乐队的事,完全忘了加好友这回事。
“下次见面一定要问到练习方式,不然都是一个乐队的,没有练习方式也太奇怪了吧。”
爱音把手机屏幕按灭又点亮,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开了丰川老师的头像。
她记得丰川老师说今晚有事要忙。
‘只发一条就好,只发一条应该没事吧。’
「丰川老师,今天真的谢谢你。能继续以朋友的身份给予我建议,真的很好。我们以后也会加油的!」
发送。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已读”的标记没有出现。
爱音站起来,把包着冰棍棍子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把毛巾挂回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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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四十分,柒月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份已经写了大半的文档。
页面顶端写着「活动提案:少女音乐祭」,下面是正在逐渐成型的基础信息。
活动主题:顺应大少女乐队时代的潮流,举办一场以女子乐队为核心的音乐祭。
地点:暂定Ring,主副舞台均可使用。如有条件,可扩展至武道馆级别的场馆。
预计规模:参考过往同类活动的规模和体量。
这些条目已经写得差不多了,他只需要补上更具体的执行细节即可。
这份计划书,是源自于定治之前说的话——“既然你要涉足丰川映画那边的事务,那就顺便帮我注意一下当初我没有直接动手的人吧。”。
但柒月并没有那种一点一点去排查问题的心思,所以选择定制一个很明显能让对方暗中搞事,且只要有问题的人暗中使了绊子,就一定会给柒月造成影响的活动。
毕竟,如果是自己主动给对方露出机会,就算那些有问题的人希望继续潜伏以创造更大机会,他们的上头也会愿意用这些弃子来尝试一次。
但此刻文档的空白处,光标闪烁的位置,停在了“活动的特点”这一栏,剩下一个空段落等着被填满。
一份计划书要得到实现,肯定不是自己一张嘴就能成的事,毕竟自己虽是继承人,但权力不稳,很容易令不出办公室。
柒月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没有立刻打下去。
他刚才已经把未来有可能参加演出的乐队名单也大致列了一下,哪些是邀请对象,哪些是需要通过征集渠道筛选的。
考虑到大少女乐队时代各个学校都有乐队,征集渠道应该不会缺投稿。
但他还想要一个很明确的、能让人一看就想参加的理由。这样,一旦有人想搞破坏,才有足够的动力在这个计划里动手脚。
他又看了一遍文档,然后保存,关闭。短时间内可能无法敲定,他决定先搁置这件事。
因为柒月还想着,能让这场活动,为灯的新乐队,做一个启航的推动。
虽然他不是乐队的成员,但确实是乐队建立的见证者,是大家的朋友。
他拿起手机,解除了静音模式。通知栏里躺着几条未读消息,其中一条是爱音的。
他点开,看到那行字。像是一个正在小心试探距离的人伸出的手。
「收到。以后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问我。不过不一定能马上回复。」
发送。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晚安。」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桌面,站起来,拉开椅子,走出房间。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他走到走廊尽头朝楼下看了一眼——客厅的灯已经关了,没有声音。
他走向浴室,关上门。水声很快响起来,从门缝里漏出模糊的白噪音。
窗外的夜色安静地铺在庭院里,竹叶在夜风里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路灯的光透过叶隙,在窗台上落下几片细长的影子。
别墅内外,那些灯已经一盏一盏熄灭了。只剩下走廊尽头那盏夜灯还亮着,灰蓝色的,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