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蒸腾的温热水汽顺着门缝缓缓漫出,在走廊灰蓝色夜灯的光线里,晕开一层轻薄朦胧的白雾。
柒月推开卧房房门,肩头搭着的毛巾随着推门的动作微微滑落,他抬手将毛巾取下,平整搭在书桌靠背。
发丝尚且残留沐浴后的潮气,几缕湿发贴在光洁额前,周身裹挟着温水浸润过后独有的松弛微凉气息。
回到房间,柒月走到书桌前落座,视线自然而然向上抬,落在对面墙面的相框之上。
深色实木画框衬着那张相片,悬挂在床头靠左的位置。
平日里抬眼便能望见,多数时候他只是匆匆一瞥,不会刻意驻足端详。相片安静悬于墙面,如同房间里一扇永远不会向外敞开的窗。
今夜,他却完完整整看清了画面里的所有景致。
沉郁墨蓝色夜空铺满天际,硕大明亮的彗星拖着一条绵长耀眼的光尾,横向贯穿整张相片。
璀璨星芒刺破沉沉夜色,将下方翻涌海面映出一层细碎的银白色波光。
礁石的轮廓在画面底端晕成模糊的暗色剪影,海天交界线朦胧相融,分不清海与天的边界。
这是两年前盛夏,他与祥子在长辈的陪同下奔赴南方海岛,一同定格下的迪亚马特彗星。
那个夏日本无特殊之处,丰川家每年盛夏都会前往那座海岛避暑,往后他也曾数次独自前往。
唯独那一年与众不同,他在海岛之上遇见了初音,对着一个女孩说出了夸张的话语。
彗星降临的那一夜,他与祥子并肩站在山顶观景台,一同仰望天幕星景。
而远处礁石顶端立着一道单薄小巧的人影,孤身一人。
整片海湾横亘在两人之间,夜色与连绵浪声隔出遥远距离,他看不清少女的眉眼,却清晰知晓,她正与他们凝望同一颗划过天际的彗星。
再后来她独自前往东京,他也得到了初音的人生参与权。
“反正黄金周假期还很长,那顿没吃上的晚餐,什么时候补上都没关系。”
黄金周前一天,初音说完这句话,就将原本属于她的时间分给了看上去更需要他的人。
柒月当然知道,嘴上说着晚餐随时都可以补,但真正心心念念、期盼赴约的人,从来都是自己。
柒月缓缓收回落在相片上的视线,伸手拿起桌面静置的手机。
屏幕应声亮起,他没有半分犹豫,直接点开置顶的初音对话框,指尖落在屏幕键盘上。
「明天有空吗?之前说好的那顿饭。」
点击发送,他将手机平放回桌面,没有紧盯屏幕等候回复。屏幕短暂暗下,没过片刻,又一次亮起微弱光亮。
初音的回复来得远比他预想中迅速。
「有。事务所还在放假,我很闲哦~。」
「柒月你明天一整天都空闲吗?」
「还是只有晚上才有时间?」
柒月望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仿佛能透过冰冷屏幕,窥见另一端少女等候答复时雀跃的模样。
「一整天都有空。你想去哪里?」
发送完毕,屏幕沉寂了短短片刻,他刚抬手想要拾起方才搁置的毛巾,手机便再次轻轻震动起来。
「我提前查好了!」
「镰仓明日天气晴朗,海边有家视野绝佳的观景餐厅。」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先沿着海岸线闲逛,等到了晚餐时间再一起吃晚餐。」
「要是你不喜欢海边,我们也可以换别的地方——」
后半句话被她刻意截断,想来是怕倾诉过多心意,显得过分急切莽撞。
可柒月一眼便读懂文字背后藏着的细致准备。
所有天气、出行路线、观景餐厅、沿途可驻足游览的地点,这些东西,估计初音早就已经准备完毕。
既然这样,他需要做到的不就只有同意这一件事了吗。
「好,就去镰仓。你定个碰面时间吧。」
这一次消息几乎瞬间送达,屏幕迅速弹出新的文字:「九点半,新宿站南口,可以吗?」
柒月凝视着句尾那声带着征询意味的“可以吗”,分明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可她的指尖却抢先一步,未曾等候片刻便发送完毕。
「没问题,九点半新宿南口碰面,明天见。」
他总是承担着这份关系中偏主动的那一方,所以面对初音的每一个问句,除去因为忙碌以外,他都会尽快回复。
「明天见,晚安。」
「晚安。」
屏幕彻底暗下,卧房重新坠入静谧。窗外青竹枝叶被晚风反复拂动,细碎簌簌的声响,在寂静深夜格外清晰。
而城市另一端,初音独居的公寓内,她并未立刻放下手中手机。
她坐在床边,屏幕依旧停留在那句“明天见”的对话页面。
目光反复描摹这短短三个字,一遍,两遍,直至确认每一个字符都清晰无误,才缓缓按下锁屏键,将手机轻放在枕边。
躺倒在床上,初音抬眼望向天花板,台灯未曾熄灭,暖黄色光晕在顶面铺开一小片柔和的圆形光斑。
她望着这片朦胧光亮,在脑海里一点点拼凑次日出行的画面。
在站台等候时,柒月会低头翻阅手机,还是安静伫立望向站牌;
他今日会选择什么色系的上衣;
开口说“我们走吧”的瞬间,语调会是怎样温和松弛。
明日出行的穿搭,其实初音自己早在黄金周第一晚就已敲定。
白色t恤,加上宽松的衬衫薄外套,下身搭配米卡其色短休闲裤,脚踩干净白色凉鞋,再配上一顶杂志拍摄的时候受赠的遮阳帽。
帽檐宽阔,既能遮挡海边炽烈日光,人潮拥挤时轻轻压低,除去隐藏身份,还能藏住脸上难以掩饰的雀跃情绪。
除此之外,初音还提前备好一副墨镜,妥善收纳进白色单肩包内层。无法确定途中是否能够用上,可心底始终觉得,随身携带总归稳妥周全。
她心底早已规划好完整行程:若是柒月全天空闲,便直奔镰仓海岸;临海出行,遮阳帽与墨镜恰好能派上用场。
思绪梳理完毕,她轻轻合上双眼,将脑海中那些细碎温柔的画面尽数收拢,怀揣这份朦胧又真切的期待,缓缓沉入安稳睡眠。
没有反复翻身辗转,也没有频繁点亮手机核对时间,心底笃定,期盼已久的明天,终将如约而至。
窗外,整座城市的万家灯火依旧在夜色里静静闪烁,今夜,无数满怀期待的心事归于沉寂,漫长的等待落下句点,充满温柔期许的明日,正跨过沉沉夜色,缓缓向两人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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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午九点刚出头,初音就已经抵达新宿站的门口,抵达的时间相比起告知柒月的集合时间要早上不少。
这个时间是她反复斟酌计算出的分寸。
也就是,既不会提前太久,让人一眼看穿自己满心焦灼、早早等候;
也不会踩着整点卡点现身,落得一副漫不经心、不甚看重这场约会的模样。
她走到车站出口旁的门柱边倚定,指尖微微调整宽檐帽的角度。
调整角度是为了既满足掩饰自己身份的需求,又能清晰捕捉从站内走出的人流,又能清晰捕捉从站内走出的人流。
初音垂落目光,悄悄从头至尾检视自己一身穿搭,确认没有问题,再看了看手提包里的物品,小包的纸巾和最基本的化妆工具,还有手机。
可以说万无一失!
出门前她对着穿衣镜来回调整了三遍,才敲定眼下这份状态,要的就是浑然天成、随性松弛的氛围感。
她通过在各种拍摄现场请教学到了一种技巧,就是看似只是随手从衣柜里抓了几件衣裳套上身,却恰好衬得人清爽好看。
她抬手微调帽檐倾斜度,让斜斜洒落的日光恰好被帽檐挡住,在脸颊投下一小片柔和阴影。
墨镜松松挂在衬衫领口,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抬眼,目光牢牢落向站内出站的方向。
柒月混在南口涌出的人潮里时,初音最先捕捉到他的上半身:一件干净的淡蓝色短袖t恤,外头搭着一件纯白色薄外套,下身是卡其色七分裤。
她一眼认出这件外套,平日里柒月偏爱深灰、纯黑这类沉敛色系,这般浅淡清爽的款式他极少上身。
心底悄然落下一个细碎印记: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明亮柔和的配色。
初音无从确定这份改变是否因自己而起,却默默将这个微小细节妥帖收在了心底,就当做是为了自己吧,至少让自己开心开心。
待柒月走近,初音才缓缓从门柱阴影里迈步走出,刻意放缓半步步伐,掐着刚好被他看见的时机出现在他视线中。
宽檐帽遮去大半张脸庞,只余下一截柔和的下颌线,以及藏在阴影里微微弯起的唇角。
她缓步走到柒月面前,指尖轻轻向上一推帽檐,整张清透的脸完整露在日光下。
“……等很久了吗?”
“我才刚刚到。”
柒月询问完毕后,视线落在初音身上短暂停顿,目光在这套白与米卡其交织的穿搭上轻轻掠过。
“衣服很不错,看上去和你很适配,很有夏天的感觉。”
“谢谢~”初音的开心都要掩饰不住,但这段时间的练习还是让她绷住了。
“你今天这身浅色系,也很衬你。”
话音落下,她率先侧过脸颊,视线飘向身侧街边的广告牌,刻意避开与他对视。
“我之前看见过你的一个夏季宣传图封面,还以为你会穿类似西服裙子的类型。”
“那你可猜错啦。”初音收回落在广告牌上的目光,重新望向他。
“今天只是出门散心,没必要穿得那么拘谨正式。”
她微微侧过半个身子,轻轻舒展肩头,像是无意识地展示这身穿搭:“那我今天这身搭配……算合格吗?”
问话声轻软,裹着一层玩笑般的试探,可她心里早已预判好他的回答,也清楚那句话会在心底漾开怎样的欢喜。
她几乎笃定,柒月会说出“合格了”三个字,而她会把这句简单的答复,悄悄珍藏起来。
柒月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期待,缓缓开口:“合格了。”
初音笑意更深,却没有再继续追问打趣。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满心期盼的答案。
“走吧。”她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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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音选了靠窗的单人座位落座,将宽檐帽摘下,轻轻搁在膝头。
她侧过身子,透过车窗望向窗外,新宿街头林立的商铺、往来的行人顺着车窗缓缓向后滑动。
列车刚驶出站点时,柒月主动同初音搭话:“你是提前特意想好要去镰仓,还是临时随口提的?”
初音微笑着回复:“随口提的哦,之前被拉去各个地方演出,这是选了一个以前去过的地方啦。”
“是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了约莫十分钟,初音的话渐渐少了下来。
起初只是应答的词句变得简短,只剩“嗯”“也是”这类轻声附和。
后来她干脆彻底侧头,目光静静落在窗外流动的景致里,车厢内只剩下列车碾过铁轨均匀规律的哐当声响。
窗外城市楼宇渐渐稀疏,成片葱郁的绿植不断涌入视野,远山与树木的轮廓慢慢填满视线边缘。
初音微微将肩头靠向冰凉车窗,缓缓闭上双眼。
这个动作毫无刻意伪装的痕迹,呼吸绵长均匀,身体轻轻贴着玻璃,滑落一旁的帽檐随着列车行进的颠簸微微晃动。
双手松弛搭在膝盖,肩颈没有半分紧绷僵硬,全然不像刻意装睡时浑身不自在的模样。
她确实困倦不已——昨夜翻找搭配的衣物折腾到深夜,今日又为了赴约早早起身。
可她心里也清楚,自己此刻正在做什么。
列车驶入弯道,车身随轨道微微倾斜,她的身体顺着惯性缓缓偏移。
先是肩头轻靠过去,紧接着脑袋微微滑落,最终轻柔又安稳地,倚在了柒月的肩膀上。
她没有立刻调整呼吸,维持了约莫五秒平稳的气息,才极其细微地加深一点呼吸幅度,像是慢慢适应了这个贴近的姿势。
指尖依旧搭在膝盖,列车途经道岔时车身轻轻震颤,初音的指尖无意识擦过柒月手背的边缘,停在柒月的手旁。
双眼始终紧闭,不曾睁开分毫。
柒月没有挪开肩头,侧过头静静看了她片刻。
长密的睫毛安静垂落在下眼睑,帽檐遮住半张脸颊,只露出小巧鼻尖,还有一丝始终未曾彻底敛去的柔和笑意。
看着像真的沉入了睡梦,那道浅浅上扬的唇角,却藏着挥之不去的温柔。
列车持续向前行驶,窗外天光从明亮灼热慢慢转为温润柔和,轻薄云层一片片从视野边缘缓缓掠过。
沉寂片刻后,柒月低声开口,音量压得极轻,像是喃喃自语,又笃定以为睡梦之中的初音无法听见:
“……这么久以来,辛苦你了。”
原本平稳绵长的呼吸,在这句话落下的刹那,骤然轻轻加深了几分。
并非刻意伪装出来的呼吸起伏,是心底某一处柔软被这句轻声话语精准触碰,发自内心的动容。
肩头紧绷的肌肉不自觉彻底松弛,仿佛这句话给了她全然放下防备的许可。
双眼依旧紧闭,可她清楚,自己再也无法维持佯装小憩的状态
心底翻涌的暖意裹挟着疲惫,让她实实在在坠入安稳的睡眠,毫无保留地将半边身体的重量,尽数交付给身旁的人。
列车一路向前,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滑落至一侧的帽檐完整露出她柔和的侧脸。
原本搭在膝盖的双手轻轻垂落在座椅边缘,浑身维持姿态的力道尽数卸下,全然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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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到站广播响起时,初音依旧没有苏醒。
广播声清晰传入耳中,可她的意识依旧沉在睡梦深处,迟迟没有上浮清醒。
柒月侧过头,轻声唤她:“初音,快要到站了。”
初音没有动静,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双眼依旧紧闭。
柒月又轻声唤了一遍她的名字:“初音。”
初音只是下意识轻轻动了动肩头,像在温暖梦境里微微翻身。
柒月短暂迟疑一瞬,缓缓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点了点她的脸颊。
力道轻柔至极,一半是怕惊扰她的好梦,一半是想要确认身侧人的真实存在。
长睫猛地剧烈颤动两下,双眼才缓缓睁开。视线朦胧涣散,带着刚睡醒独有的茫然,焦距迟迟无法聚拢。
下一秒,她才察觉到自己正倚靠在柒月肩头,还有方才指尖轻触脸颊的温热触感。
她猛地直起身,慌乱地向后微微错开距离:“对、对不起!我什么时候……”
她慌忙低头去整理滑落的帽子,动作慌乱无措,帽檐被反复推起又拉下,只想借整理帽檐的动作,藏起脸上发烫的窘迫。
“没想到我居然真的睡着了。”
初音在内心抱怨自己的不争气,原本只是打算闭目小憩片刻,心里还盘算着在柒月叫醒自己前,主动清醒过来,眼下全盘计划彻底失控。
柒月淡淡提醒:“马上就到镰仓站了。”
“我听见广播了。”她依旧垂着头摆弄帽檐,耳尖泛着一层薄红。
“我本来只是想闭眼歇一小会儿的。”
后半句藏在了心底,没有说出口——我本来没打算真的靠着你睡过去。
柒月起身,将背包甩到肩头。初音依旧低头反复调整帽檐,一时不知该如何化解方才熟睡倚靠在他肩头的尴尬。
柒月朝她伸出手:“该走啦。”
初音抬眼望向他伸出的手掌,只是迟疑,但柒月直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起。
短暂接触后,柒月轻轻松开手,而初音站起身后重新戴好宽檐帽。
“现在精力还撑得住吗?”柒月轻声询问。
初音立刻抬头,眼底重新亮起光亮:“当然没问题!虽然昨天睡得晚,但今天……”
她一边说着一边迈步向前,没留意座椅侧边凸起的金属支架,脚下一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半步。
柒月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臂:“……没摔疼吧?”
站稳之后,初音垂眸看向他扶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安静顿了两拍,才轻声作答:“没事,只是一时没站稳。”
连自己都能听见,话音比预想中轻软许多。
柒月缓缓收回手:“那我们走吧,准备出站。”
初音跟在他身后,抬手轻轻按了按帽檐,脸颊残留的灼热感还需要些许时间才能褪去。
可心底那份慌乱窘迫,已经悄悄消散大半,只剩淡淡的暖意缓缓漫开,她不再为方才失态熟睡的模样感到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