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万村的清晨被山雾裹着。
七个少年天没亮就起了,各自换好行头,分头朝村口集市摸去。
今天是芒万村赶大集的日子,附近十几个寨子的人都会来。
苏寒昨晚交代得很清楚,那几个货郎,就混在赶集的人群里。
阿潮扮成个背竹篓的半大小子,里面装着几把野菜。
他蹲在集市入口的土坡上,假装歇脚,眼睛却盯着每一个进村的挑担人。
太阳爬到竹梢时,一个挑着两箩筐土布的男人进了村。
那人生得精瘦,左脸有颗黑痣,走路时右肩总比左肩高半寸。
阿潮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人就是前晚在磨丁镇蓝门赌档里见过的那个“送货的”。
他挑的箩筐很沉,扁担压得弯弯的,两头的布匹下面明显还有夹层。
阿潮没急着跟,而是抓了把沙土往身上蹭了蹭。
他顺着土坡滑下去,混进了一群赶牛的孩子里,远远缀在货郎身后。
那货郎没在集市上停,直接穿过人群,拐进了一条通往后山的窄道。
阿潮跟到窄道口就没再进去。
穷乡僻壤的小路最安静,多一个人都扎眼。
他在岔路口坐下,从竹篓里翻出个野果慢慢啃。
他记下货郎进去的时间,又看准了对方鞋底沾的红泥——那是后山红土坡独有的泥。
与此同时,青芽和阿九扮成赶集的姐妹,在集市西头的盐摊前转了快一个上午。
她们要找的是另一个货郎,背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像是装着铁器,走路时叮叮当当响。
“那个,是不是?”阿九捅了捅青芽的胳膊。
青芽顺她示意的方向看去。一个穿黑短褂的男人,正蹲在银器摊前,和摊主用泰语小声说着什么。
青芽拉着阿九凑过去,在旁边卖木梳的摊位前假装挑梳子。
那男人果然在谈生意,说手上有一批“山货”,问摊主今晚有没有船。
摊主伸出三根手指,男人摇摇头。
两人又低声掰扯了几句,最后摊主点头,男人才起身走了。
青芽和阿九使了个眼色,一前一后跟了上去。
兔子年纪最小,扮成个村童混在人群里。
他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沾着米粒。
他负责盯第三个货郎,一个戴斗笠的中年汉子。
那人挑着空竹筐,在集市里东转西转,像是在等人。
兔子跟着他转了三条街。
最后见他走到最里头的榕树下,和一个背刀的山民碰了头。
那山民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进货郎的竹筐里。
货郎掀开布盖看了一眼,点点头,两人分开。
兔子装作追一只土狗,跑过榕树时飞快地朝竹筐里瞟了一眼。
布包里裹着的,像是一卷泛黄的纸。
他不敢再跟,拐进小巷子,朝预定好的碰头点跑去。
雷豹和李知舟则负责外围,一个守住集市北口,一个埋伏在河边小码头。
苏寒给了他们任务,让他们记下所有和货郎接触过的人。
雷豹扮成挑水的汉子,蹲在路边抽烟,不时拿汗巾擦脸。
他眼尖,不到两个钟头就记下了七八个可疑面孔。
李知舟躲在码头边的船篷下,拿一截炭笔在旧纸上画人像。
他画得不算像,但抓住了每个人的特征。
比如有个刀疤脸男人,总在摸耳垂。
比如一个包头巾的老妇,走路时左腿轻轻点地。
这些小动作,在画像上都被他标注得清清楚楚。
到了中午,七个少年在村外芭蕉林里碰头。
四周无人,只有几头水牛在河边嚼草。
大家把各自看到的、听到的拼在一起,情况渐渐清楚了。
三个货郎是一伙的,天没亮就从北边的山道进了芒万地界。
他们明面上卖土布、铁器、草药,暗地里在找一条能夜间走货的水路。
他们和集市里的几个摊主有联系。
而最终要接头的,是一个背刀的山民。
那个山民递给货郎的东西,很可能就是路线图或者密信。
“我们现在怎么办?”阿潮问。
“教官只说让我们摸清他们的来路和去向,能偷到纸片账册最好。”
“但现在东西已经不在货郎身上了。”青芽皱眉。
“那卷纸被带走了。”兔子说,“那个山民往东边走了。”
“东边?”李知舟想了想,“东边翻过两道山梁就是国境线。”
“事情恐怕不简单。”雷豹沉声道,“先回去向教官汇报。”
苏寒听完了所有人的汇报,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幅简略地图。
“这个村子往东,翻过两座山,有条人迹罕至的河谷直通边境线。”
“那边有当地武装的暗哨,也经常有走私帮在夜间过货。”
“那个背刀的山民,应该是住在河谷里的‘引路人’。”
“你们今天看到的这三个货郎,只是跑腿的,后面肯定还有主使。”
“今晚,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苏寒扔掉树枝,站起身来。
“西边山坡上有间旧货栈,是镇上一个米商囤山货的地方。”
“从磨丁来的人,很多会先在那儿过一夜。”
“货郎把货送到那里,再找机会从水路运出去。”
“今晚你们的任务,就是摸清那儿的虚实。”
“顺便练一练——进去容易,出来也容易。”
天黑得很快。
没有月亮,只有薄薄的星光,被云层遮得时有时无。
少年们跟着苏寒沿河往西走,绕了两个弯,钻进一片野毛竹林。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地势渐高。
苏寒蹲下身,拨开一丛茅草,往下面指了指。
一座黑黢黢的木架子房,趴在半山坡上,四周围着半人高的竹篱。
门关着,没有点灯。
“就是那儿。”苏寒压低声音,“今晚他们的头儿应该不在,守货的不会超过四个。你们下去,分成三组,从不同方向靠近。不要惊动任何人。”
七人迅速分成三组。
雷豹和阿生一组,从南面竹林贴近。
青芽、阿九和兔子从北面绕过去。
阿潮和李知舟从正面土路潜入。
雷豹和阿生最先到位。
两人贴着竹篱,听了好一会儿。
里面断断续续有鼾声,还有木椅摇晃的嘎吱声。
阿生:“有火油味,还有烟丝味。两个人在货栈里,一个在门口打盹,一个在屋后方便。”
雷豹点点头,朝北面望了一眼。
黑暗中,三条影子正贴着地面缓缓移动。
青芽、阿九和兔子已经摸到了货栈北墙下。
阿潮和李知舟从正面土路过来,猫着腰,脚步放得极轻。
他们绕到货栈东侧,找了一处竹篱松动的地方,用苏寒教的法子轻轻拨开,钻了进去。
货栈里很暗,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角落里亮着,灯芯烧得只剩个红点。
地上堆着不少麻袋和竹筐,散发出草药和干辣椒混在一起的味道。
阿潮没敢乱动。
他屏住呼吸,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
最里面靠墙摆着十几个黑布包,形状方正,外面用油布盖着。
李知舟轻轻掀开一角,里面是用竹叶裹着的一包包白粉。
他用指头沾了点,搓了搓,脸色一变。
“是鸦片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