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孔崇文就堵在物资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清单，清单上密密麻麻列了五六十项物资。田承业蹲在仓库台阶上，端着碗豆浆，喝一口看一眼清单，喝一口看一眼。
“孔校长，你要的这些东西，有一半库里没有。”田承业把碗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嘴。“铱金触点、高纯石墨坩埚、耐高温合金丝，这三种全国都没货。”
孔崇文急了：“没货？陀螺仪的润滑油配方里必须要铱金触点做催化剂。没有铱金，秦茂那边就要停工。”
物资调配管理员老孙从仓库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个账本，翻了好几页。“铱金触点去年从苏联进口了五十个，用了四十个，还剩十个在保险柜里。但那是留给卫星项目的，不能动。”
林烽蹲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烟叼在嘴里没点。“卫星项目缓一缓，先给陀螺仪。秦茂那边明年一季度就要试飞，卫星还能等。”
老孙把账本合上，叹了口气。“那我去跟卫星项目的人说，肯定要吵架。”
林烽说：“吵就吵。就说我说的，物资先紧着导弹和飞机。”
田承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那高纯石墨坩埚呢？电子项目霍凌云要四个，库里只有一个。”
孔崇文说：“从炼钢厂借。何强洗那边有高纯石墨坩埚，浇特种钢用的。先借两个，回头还。”
林烽在本子上记：“铱金触点给陀螺仪，高纯石墨坩埚从炼钢厂借。”
老孙又翻账本。“耐高温合金丝，库里也没有。这个得找江秉文，他那有种新合金，铼钨合金，耐温一千八百度。但产量极低，一个月只能拉出几百米。”
孔崇文眼睛一亮：“几百米够了！涡轮叶片铸造用合金丝做晶种，一次只用几厘米。几百米能用好几年。”
林烽站起来，把烟点上。“走。去江秉文那，当面要。”
江秉文的合金材料厂在基地东边，三间平房，门口堆了一堆废料。他蹲在炉子前，炉子里火光冲天，映得他脸通红。
“林部长，铼钨合金是刚试制出来的，工艺还不稳定。前一批拉了五百米，直径不均匀，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得挑着用。”
孔崇文蹲下来，跟江秉文平视。“粗的细的都要。粗的给陀螺仪做配重，细的给涡轮叶片做晶种。废料都不浪费。”
江秉文愣了愣，笑了。“孔校长，你可真会过日子。”
孔崇文说：“过日子？我是替你省料。你这炉子烧一炉得多少钱？”
江秉文伸出三根手指：“三千块。还不算人工。”
田承业从后面挤过来，手里拿着卷尺。“林部长，武承泽那边建新试验场，缺钢筋。能不能从坦克项目的料里先调十吨？”
林烽想了想。“坦克项目谁负责？”
田承业说：“卫振邦。”
林烽说：“找他商量。他不松口，谁也调不走。”
田承业苦着脸走了，边走边嘀咕：“卫振邦那人，抠得要命，调他一吨钢筋比要他命还难受。”
果然，十分钟后电话响了。卫振邦打来的：“林部长，田承业要调我的钢筋！十吨！样车总装正用到一半，调走了我停工！”林烽说：“那你借他五吨，剩下五吨从别的项目补。”卫振邦说：“别的项目哪有钢筋？都是按计划拨的。”林烽说：“那就从建材市场买。特批经费。”
挂了电话，孔崇文在一旁笑。“老卫那人，你动他一根螺丝他都跟你急。”
林烽说：“急了就急。该调还是得调。”
老孙从仓库赶来，手里又多了个本子，这次是人员调配册。“林部长，陀螺仪项目要加两个精密加工师傅，吕绍安那边抽不出人。瓦窑堡还有两个老师傅，退休了，但身体还行。要不要返聘？”
林烽说：“返聘。工资翻倍。”
老孙记下来，又翻了一页。“光刻机镜头研磨，需要光学专家。全国搞过光学镜头的，活着的不超过五个人。长春光机所退休的老所长姓齐，七十三了，眼睛还亮，手还稳。但人家不愿意来，说年纪大了，不想折腾。”
林烽站起来，把烟掐灭。“地址给我。我去请。”
孔崇文拦住他：“林部长，你亲自去？人家不一定给面子。”
林烽说：“不给面子就磨。磨到他给为止。芯片的事不能等。”
老孙写了个地址，撕下来递给林烽。“长春市斯大林大街，光机所家属院。齐工住三楼。”
林烽把纸条揣进口袋。“明天就去。今天先把别的物资理清楚。”
田承业从外面跑回来，一脸喜色。“卫振邦松口了，借我五吨钢筋。还说不用还，用他剩下的边角料抵。”
林烽笑了：“老卫这人，嘴硬心软。”
下午三点，物资调配清单最终敲定。铱金触点十个全部拨给陀螺仪项目，高纯石墨坩埚从炼钢厂借两个，铼钨合金丝江秉文提供两百米，钢筋从坦克项目借五吨另购五吨。人员方面，瓦窑堡返聘两位老师傅，长春光机所齐工由林烽亲自去请。
孔崇文把清单抄了三份，一份给林烽，一份给田承业，一份存档。“林部长，这些物资够顶一阵子了。但长期看，还是得自己建生产线。”
林烽点头：“明年建。今年先把难关攻下来。”
田承业把清单叠好，塞进上衣口袋。“那我先去调钢筋。卫振邦那五吨，我今晚就拉走。免得他反悔。”
老孙把账本合上，锁进铁柜子。“林部长，物资调完了。人员也安排差不多了。明天你去长春，我去瓦窑堡接老师傅。”
林烽站起来，蹲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夕阳。“走吧。各干各的。一周后看效果。”
孔崇文推着小车走了，车上装着从仓库领的一箱铱金触点。田承业开着卡车去拉钢筋，车尾扬起一路黄土。老孙锁好仓库门，骑着自行车往瓦窑堡方向去了。
苏婉端着茶走过来。“老林，明天去长春？”
林烽说：“去。请不动齐工，我就不回来了。”
苏婉笑了：“你不回来，这些项目谁盯着？”
林烽说：“楚望山盯着。他能行。”
远处，秦茂的车停在陀螺仪车间门口，从车上搬下来一箱铱金触点。他拆开箱子，拿起一个触点对着光看，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