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回来后的第三天,林烽把凌长风、卫振邦、贺星澜叫到了一起。齐工没请动,老头说天太冷了,等开春再说。但答应先看图纸,远程指导。
凌长风把歼-8的风洞模型图纸铺在桌上,图纸上画满了红圈。“风洞模型吹了三次,数据都不对。升力系数比理论值低百分之十五,阻力系数高百分之十。”
林烽蹲在椅子上,看着那些红圈。“哪的问题?”
凌长风指着机翼位置。“翼型选错了。理论上后掠角越大阻力越小,但低速时升力也小了。起飞降落阶段升力不够,会掉下来。”
卫振邦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你改翼型?”
凌长风说:“改。把后掠角从五十五度改成四十五度,机翼面积加大百分之十。但改完又要重新吹风洞,至少一个月。”
林烽说:“一个月就一个月。改完再吹。”
卫振邦把自己的坦克图纸也铺开了。“80式坦克的炮塔座圈设计有问题。原来设计的座圈直径两米二,装炮塔的时候发现,里面的弹药架塞不进去,差了五公分。”
贺星澜正在旁边画电路图,头都没抬:“差了五公分?你设计的时候没算尺寸链?”
卫振邦脸红了:“算了。但算漏了弹药架外面的隔热层厚度。”
凌长风笑了:“隔热层能有五公分厚?”
卫振邦说:“有。陶瓷纤维隔热层,要求四公分,加上安装间隙,五公分刚好。座圈里径就少装了五公分。”
林烽说:“咋改?改座圈还是改弹药架?”
卫振邦说:“改弹药架。把弹药架的布局重新排,压缩两公分,另外三公分从炮塔壁里抠。”
贺星澜抬起头:“炮塔壁抠三公分?装甲厚度减了?”
卫振邦说:“减的不多。复合装甲最外层是钢,减三公分对等效防护影响不到百分之五。能接受。”
贺星澜把自己画的十六位处理器版图拿出来,铺在桌上。“我的问题比你们大。处理器设计的时候只考虑了性能,没考虑散热。全速运行的时候,芯片表面温度能到八十度,旁边的存储器直接热死机。”
林烽摸了摸那张图纸,纸是凉的。“那咋办?”
贺星澜说:“重新布局。把发热大的部件分散开,中间留出风道。但版图得重画,布线全要改。”
凌长风说:“重画要多久?”
贺星澜伸出两根手指:“两个月。”
林烽说:“太长了。能不能边改边验证?先改一部分,做成模块插在001号上跑跑看。”
贺星澜想了想:“也行。先把处理器拆成三个模块,分开画板子,中间用排线连接。散热问题一个一个解决。”
卫振邦把坦克图纸卷起来,又摊开另一张。“62式轻坦的悬挂也有问题。设计的时候为了减重,用了铝合金负重轮。但仿真算出来,铝合金轮毂的疲劳寿命只有钢轮毂的三分之一。跑三千公里就会开裂。”
林烽说:“那换回钢的?”
卫振邦摇头:“换钢的重量超标。三十吨的指标就保不住了。”
凌长风插嘴:“那用复合材料?碳纤维轮毂,比铝合金轻一半,强度比钢还高。”
卫振邦愣了:“碳纤维?那玩意儿贵得离谱。”
林烽说:“先算算贵多少。如果贵得不多,就上碳纤维。”
贺星澜把处理器版图翻过来,背面是一张存储器扩展板的草图。“001号计算机的存储器也有问题。磁芯存储器速度太慢,处理器的运算速度是它的十倍。处理器大部分时间在等存储器,浪费。”
林烽说:“换啥?”
贺星澜说:“静态存储器。用半导体存储,速度比磁芯快一百倍。但工艺复杂,国内还没人做过。”
凌长风说:“那就做。阮经纬那边能刻芯片,静态存储器不就是芯片吗?”
贺星澜点头:“对。所以我改了方案。十六位处理器做出来之后,先把磁芯存储器换成静态存储器样片,速度能提上去一大截。”
林烽在本子上记:“静态存储器,阮经纬配合研制。”
卫振邦又掏出一张图纸,上面画了一排散热格栅。“63式水陆坦克的发动机散热也有问题。设计的时候散热格栅开在车体两侧,但试制的时候发现,格栅离水面太近,水花会溅进去。”
林烽看了看图纸:“那开上面?”
卫振邦说:“上面是炮塔。格栅开上面会被炮塔挡住。”
凌长风说:“开后面。后面是发动机舱,格栅朝后下方开,既防水又好散热。”
卫振邦在图纸上改了改,画了几条斜线。“这样?角度三十度?”
凌长风点头:“三十度够了。水溅上去会顺着格栅流下来,不会进到舱里。”
三个人改了一上午图纸,每张图纸上都画满了红蓝铅笔的修改标记。凌长风改翼型,卫振邦改弹药架、改负重轮材料、改散热格栅,贺星澜改处理器布局、改存储器方案。
林烽蹲在椅子上,看他们改,偶尔插一句。“改完了要重新验证。凌长风重新吹风洞,卫振邦重做疲劳测试,贺星澜重新跑仿真。别改完了又有新问题。”
凌长风把改好的翼型图纸卷起来,用橡皮筋捆住。“改完了至少比原来强。原来那个翼型,低速太危险,飞行员不敢飞。”
卫振邦也把改好的弹药架图纸叠好。“弹药架改完了,装弹手空间小了点,但能忍受。总比炮弹塞不进去强。”
贺星澜把处理器版图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改完的版图我今晚重新画。明天送去光刻,先刻一个模块试试。”
苏婉端着茶走过来,递给我。“老林,他们改了一上午了。你就不帮忙改改?”
林烽说:“我又不是设计师。我只会看。”
凌长风笑了:“你会看就行。你看了说行,我们就敢往下干。”
卫振邦点头:“对。你点头了,我们心里有底。”
贺星澜也点头:“万一改错了,林部长兜底。”
林烽瞪了他一眼:“我兜啥底?你们自己画的图,自己负责。”
凌长风把改完的图纸摞成一沓,用夹子夹住。“林部长,这些改动要同步更新设计规范。不然以后的人照着旧图纸干,又走回头路。”
林烽说:“你牵头,把所有项目的设计规范重新修订一遍。流程、标准、检查点,一条一条写清楚。以后谁设计新东西,照着规范走,少走弯路。”
卫振邦举手:“那修订规范要多长时间?”
林烽说:“一个月。春节前拿出来。”
贺星澜说:“能不能写成小册子,人手一本?”
林烽说:“能。印五百本,各项目组发。”
傍晚,三个人各自抱着改好的图纸走了。凌长风去找风洞组安排复吹,卫振邦去找材料所定碳纤维轮毂,贺星澜去找阮经纬协调静态存储器。
林烽蹲在会议室里,看着桌上那些废弃的旧图纸,一张一张揉成团,扔进纸篓。
苏婉说:“老林,改完这些,流程就顺了吧?”
林烽说:“顺了。但还会出问题。出问题再改,改完再出。搞科研就这样,一步一个坑,填平了走两步,又踩一个。”
苏婉把茶杯递给他,他喝了一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去凌长风那,看他改的翼型吹得咋样。”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纸篓里的纸团堆了个尖。那些被废弃的方案、过时的图纸、错误的计算,都留在那里。明天会有新的图纸铺上桌,新的问题写满白板,新的争论吵翻天。但路就是这样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