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将军?”
夏羽抬起了脑袋,他记得他之前提过,前将军煊月,右将军浅梦,左将军沄澜,参谋樊煊,唯有后将军无名无姓。
“沄澜是大长老的儿子,浅梦是二长老的儿子,煊月是三长老的女儿,樊煊是四长老的女儿,唯有右将军,无权无势,是从外岛的普通人家打拼上来的。”苏柠蓝缓缓道来:“后将军,名为白幻,一名风姿绰约的雌性龙兽人。”
时间回到一百多年前。
恶龙之岛疆域辽阔,以中央内岛为核心,外岛环绕周遭,两重天壤,壁垒森严。
内岛是贵族世家的聚集地,长老宗族盘踞于此,坐拥整片岛屿最充沛的灵气、最优渥的资源、最尊贵的身份。而生存在外岛的族人,大多是仆从、杂役、平民以及被边缘化的底层龙族,他们世代贫瘠,地位低微,生来便被内岛贵族踩在脚下,卑微如尘。
白幻,便出生在外岛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一户龙族人家。
她的父母勤恳老实,没有过人的天赋,更没有半点宗族人脉,为了维系一家人的生计,常年受聘于内岛的贵族府邸,做最辛苦的杂役。
内岛规矩严苛,杂役入宫侍奉期间,严禁随意归家,一年到头,父母归家的次数寥寥无几。
自记事起,白幻的童年便只有孤身一人。
空荡荡的小木屋,冷清的街巷,无人照料的三餐,是她年少最常态的生活。
外岛本就是底层聚居之地,鱼龙混杂,弱肉强食的规则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没有父母庇护、性格安静柔弱的白幻,自然而然成了旁人欺凌的对象。
邻里顽劣的孩童会肆意抢夺她的食物,路过的闲散族人会无端对她出言嘲讽,甚至有兽会仗着身形高大,故意推倒孤身一人的她。
年幼的白幻早早懂了隐忍。
她知道自己无依无靠,知道外岛的平民永远没有与内岛、甚至本地蛮横族人对峙的资格。
她从不哭闹,从不争辩,被欺负了便默默爬起来,拍落身上的尘土,忍着身上的伤痛独自扛下。
日复一日,她在小心翼翼、忍气吞声的日子里艰难成长,心底藏着一丝微弱的期许,只盼着安稳度日,平安长大。
可她的退让与隐忍,从来换不来半分善待,只会让旁人觉得她软弱可欺,变本加厉地肆意践踏。
压抑灰暗的生活,是白幻整个少年时期的底色。
那场彻底改变她一生的相遇,发生在一个燥热沉闷的午后。
彼时的外岛,街巷老旧斑驳,青石板路常年潮湿,角落里生满青苔,与内岛雕梁画栋、仙气缭绕的景致有着天壤之别。
这天,数名衣着华贵、纹饰精致的少年,嚣张的闯入了外岛街巷。
他们是内岛顶级贵族世家的少爷公子,仗着家族权势,素来嚣张跋扈、横行霸道。
平日里在内岛有所顾忌,不敢太过放肆,便时常结伴来到毫无反抗之力的外岛,肆意欺男霸女、寻衅滋事,将践踏底层族人的尊严当作玩乐消遣。
外岛的居民们早已对这群纨绔子弟深恶痛绝,却又敢怒不敢言。
贵族权势压人,一旦招惹,轻则挨打受辱,重则家破人亡。
每一次他们到来,整条街巷的居民都会纷纷躲避,紧闭门窗,任由他们在外岛肆意作乱,无人敢阻拦半分。
喧闹的打闹声、戏谑的笑骂声响彻街巷,打破了外岛的宁静。
几名贵族少年骑着灵驹,在街上肆意冲撞,打翻街边摊贩的货物,推倒行人的摊位,看着慌乱逃窜的平民,脸上满是戏谑张扬的笑容。
白幻彼时刚从山间采完野菜归来,抱着满满一筐野菜,正准备回独居的木屋。
她生性谨慎,远远看见这群惹不起的贵族少爷,便下意识放慢脚步,想要贴着墙根悄悄绕路离开,避开这场无妄之灾。
可她太过惹眼。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身形纤细单薄,眉眼清丽精致,在粗粝朴素的外岛平民之中,格外亮眼。
“哟,这里还有个漂亮的小丫头。”
为首的贵族少爷一眼便锁定了墙角的白幻,嘴角勾起恶劣的笑意,抬手一挥,身后几名少年立刻心领神会,迅速围堵上前。
几兽默契地封住了所有去路,将单薄的白幻死死堵在了狭窄幽深的小巷之中。
前后无路,退路尽封。
白幻心头一紧,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野菜筐,浑身紧绷,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清澈的眼眸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警惕。
她见过无数次这群人的恶行,知道落在他们手里,绝不会有好下场。
“外岛的小蝼蚁,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一名少年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眼神轻佻又轻蔑,“怎么,没人教过你,见到我们要主动行礼伺候?”
“躲什么躲,过来陪我们玩玩。”
几兽步步紧逼,言语轻佻,动作放肆,丝毫没有将她当作平等的族人看待,只将她视作可以随意把玩、欺凌的玩物。
白幻死死咬着下唇,沉默地攥紧了手指,指尖泛白。
她知道争辩无用,求饶无用。在外岛平民的身份面前,在贵族权势面前,她的尊严、委屈、恐惧,都一文不值。
她只能低头隐忍,期盼他们玩够了便会离开。
可她的退让,只换来了更加过分的刁难。
为首的少爷见她沉默倔强,不肯服软,顿时失了耐心,抬手直接挥落了她怀中的野菜筐。
哗啦一声。
新鲜的野菜散落一地,滚满了潮湿肮脏的青石板。
不等白幻反应,一只脚便狠狠踹在了她的膝盖上。
剧痛骤然传来,白幻身形一软,不受控制地踉跄跪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膝盖磕在青苔石板上,刺骨的凉意与尖锐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装什么清高?”贵族少爷居高临下地睨着狼狈跪地的少女,眼底满是傲慢与刻薄,“外岛贱民,生来就是供我们消遣的命,给你脸了?”
其余几名少年纷纷哄笑出声,戏谑的目光死死钉在白幻身上,极尽嘲讽。
屈辱、疼痛、无助,瞬间将白幻彻底裹挟。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哽咽,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红,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
从小到大,她受过无数欺凌,却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难堪、绝望。
小巷之外,路边的外岛居民尽数驻足,却无人敢上前半句。所有兽都低着头,面露不忍,却依旧选择冷眼旁观。
没人敢得罪内岛贵族,没人敢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平民少女,搭上自己乃至一家人的性命。
绝望如同潮水,一点点淹没白幻的心神。
“oi,你们玩的很开心嘛。”
一声桀骜而又纨绔的声音懒洋洋的响起。
所有人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巷口,一名少年身姿颀长挺拔,一袭墨色锦袍衬得身姿冷冽清绝,褐色的头毛随意束起,眉眼清冷凌厉,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阳光落在他肩头,却驱不散他眼底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淡漠,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威压,瞬间笼罩了整条小巷。
是少年时期的苏逸。
彼时的他尚且年少,却已初具储君风范,气度风华,实力远超岛内所有同龄族人。
他本是偶然途经此处,入耳的戏谑哄笑、刺眼的欺凌场景,让他脚步骤然顿住。
看着被数人围堵欺辱、狼狈跪地、隐忍倔强的少女,看着几名贵族子弟仗势欺人的嚣张模样,苏逸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寒芒。
“内岛,不是你们自命不凡的资本,内岛和外岛,只是职业分工的不同,你们这种令人作呕的家伙,真是败坏内岛龙的脸面!”
苏逸抬步入巷,身形微动,动作利落干脆,不带一丝拖沓。
几声沉闷的碰撞声、惨叫声接连响起。
不过瞬息之间,方才还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几名贵族少年,便尽数被狠狠撂倒在地。
一个个摔得龇牙咧嘴、哀嚎不止,狼狈不堪地瘫在青石板上,再也没有半分方才的傲慢嚣张。
整条小巷瞬间死寂。
哀嚎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微风穿过巷口的轻响。
跪地的白幻怔怔地抬头,望着那道逆光而立的挺拔身影,一时彻底失神。
为首的贵族少爷摔得最重,胸腹剧痛难忍,又惊又怒,完全没料到区区一个外岛地界,居然有人敢对他们动手。
他强忍剧痛,撑着地面挣扎抬头,满脸戾气地怒吼。
“你、你竟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这个低贱的贱民!”
“我乃内岛林氏嫡系!你敢动我,我即刻让我父亲带兵前来,定要将你五马分尸,处死诛族,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面对他歇斯底里的威胁,逆光而立的少年神色未变,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微微垂眸,眼底掠过一抹极致的轻蔑与漠然。
苏逸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色厉内荏的贵族少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我名苏逸。”
短短三个字,如同惊雷,轰然炸在所有人耳畔。
苏逸!恶龙之岛储君,龙族太子,这片土地未来唯一的掌权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你要叫你爸来?好啊,你叫你爸来,我叫我爸来,让我们父亲解决这个问题,如何?”
瘫在地上嘶吼威胁的林氏少爷,脸上的戾气、怒火、嚣张瞬间尽数僵住,血色飞速褪去,整张脸惨白如纸。
他瞳孔骤缩,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眼底只剩下极致的恐惧与惶恐。
他们这些内岛世家子弟,在寻常平民面前耀武扬威、不可一世,可在储君苏逸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尘埃,连抬头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自己方才,居然敢威胁龙族太子?居然扬言要处死储君?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所有贵族少年的心神。
方才所有的嚣张、蛮横、戾气,尽数化为深入骨髓的惊恐。
“噗通——”
那位口出狂言的少爷再也撑不住,猛地翻身跪地,头颅狠狠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太、太子殿下!属下知错!属下有眼无珠!属下罪该万死!”
他浑身抖如筛糠,拼命磕头求饶,额头很快磕出红痕,语气极尽惶恐卑微,再也没有半分方才的跋扈。
其余几名倒地的少年也瞬间反应过来,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连滚带爬跪地,不停磕头认错,哀嚎求饶。
“殿下饶命!我等不知是您!求殿下宽恕!”
“是我等愚昧无知、胆大妄为!再也不敢了!”
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忏悔声在小巷中响起,方才欺凌他人的嚣张纨绔,此刻卑微到了尘埃里,极尽狼狈不堪。
从头到尾,苏逸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神色淡漠地看着他们跪地求饶,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如同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闹剧。
“我会向父皇如实报告,如何处决你们,是长老会的事。”
这一幕,深深烙印在了白幻的眼底,刻进了她的心底。
她依旧保持着跪地的姿势,怔怔地抬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身前那道清冷挺拔的身影,彻底失神,满心震撼。
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里,内岛的贵族、高层子弟,无一不是傲慢冷血、恃权欺人,视底层平民如草芥,高高在上,冷漠无情。
她听过无数关于储君苏逸的传闻,世人皆言这位龙太子天赋绝世、权势滔天、性情清冷、孤高寡淡,是遥不可及、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
她从未敢妄想,这位身居云端、俯瞰众生的储君,竟会如此温柔正义。
他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拥有碾压一切的实力,却没有半分贵族的傲慢戾气。他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身份低微的外岛平民少女,出手惩治嚣张跋扈的贵族子弟,会不惧世家权势,为弱者撑腰。
逆光之下,少年眉眼清冷俊秀,身姿挺拔,虽然看上去只是少年的模样,但气质矜贵绝尘,一举一动皆是顶级上位者的风华与坦荡。
惊艳、震撼、感激、仰慕,无数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轰然填满了白幻的心脏。
灰暗压抑了十几年的人生,在这一刻,被这道突如其来的身影,彻底照亮。
温热的心跳骤然失控,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响彻耳畔。
一丝懵懂又炽热的情愫,在少女最纯粹、最柔软的心底,悄然生根、发芽。
“你好啊。”苏逸向白幻伸出了爪子。
白幻一怔,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居然会主动向她说话!脑海中浮现出了强烈的不真实感。
“你……你好!殿下……”
“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