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秒后。
全息画面中，刺目的白光吞没了整座大陆。
黑色的潮水瞬间汽化。
没有鲜血流淌。
一切物质都归于毁灭。
警报声戛然而止。
全球态势图上的深红色大面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代表生命断绝的灰色死区。
巨构基地保住了。
白光不仅吞没了屏幕中的世界，也吞没了环形指挥厅。
场景如碎玻璃般崩解。
失重感转瞬即逝。
林曜睁开眼。
他仍然站在行星地下一百二十公里深处的白色走廊里。
身上的三级土着的外骨骼消失，熟悉的漆黑灵能战甲包裹着躯体。
淡紫色的灵能光晕在手心流转，力量重新回到了体内。
灵能战士保持着持枪警戒的姿势，完全没有移动过半寸。
通道尽头，那片虚无的白光中，海量的数据流再次汇聚。
高达十米的半透明几何人形重新显现。
裁量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庞大的概念信息直接灌入所有人的意识。
“第一阶试炼结束。”
“模拟结果核算中。”
“判定：文明巨构保留度百分之百，文明人口基数损耗百分之六十七，文明延续概率提升至百分之四十一。”
组成裁量者身躯的多面体快速流转，散发出冰冷的光泽。
“你们的文明选择了铁与血，而非梦与泪。”
“在极端的生存法则面前，你们剥离了无效的同情，舍弃了短视的安逸，你们理解存续的代价。”
“这不是正确或错误，这是生存。”
“第一阶试炼：文明之镜，评定：合格。”
走廊里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林曜解除战甲面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头。
赵安邦站在他身后，灵能手枪的枪口垂向地面。
这位第三舰队的指挥官面色苍白如纸。
赵安邦看着林曜，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那片反物质白光，还有模拟中被送进回收炉的一具具尸体。
天庭战星流浪时，林宇颁布《方舟生存法案》时，赵安邦作为舰队指挥官，亲自下达过处决暴乱帝国难民的开火指令。
这面名为“文明之镜”的试炼，没有测出他们的极限。
它残酷地照出了天宫人类本就拥有的倒影。
为了活下去，天宫文明早就变成了一头在黑暗宇宙中不择手段的凶兽。
裁量者的躯体再次闪烁。
“第二阶试炼，准备载入。”
庞大的概念信息再次无视物理介质，直接灌入所有人的意识深处。
“名称：心之囚笼。”
“规则载入。”
“所有意识体将被投入独立的虚拟节点，底层逻辑将读取你们意识深处最强烈的渴望，构建绝对完美的现实世界。”
“那里没有痛苦，没有遗憾，你们向往的一切都将在此刻兑现。”
“主观时间一年为限，踏出幻境边界者，通过试炼。”
虚无的白光骤然爆发。
林曜只觉眼前白芒闪过，身边的赵安邦瞬间消失。
五十名天宫战士的气息同时在他的精神感知中彻底断绝。
空间被高维算力强行切割成五十一份独立的囚笼。
赵安邦闻到了泥土的腥气。
他睁开眼。
阳光毫无阻碍地洒在脸上。
天空是一整片毫无杂质的蔚蓝，几朵松软的白云点缀其间。
没有全封闭的金属战舰穹顶。没有恒星日冕的恐怖高温。
这是一座带院子的红砖小楼。
“邦儿，愣着干什么，过来搭把手。”
赵安邦猛地转头。
赵刚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
这位天宫文明的功勋老将须发皆白，穿着宽松舒适的便服。
他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正在打理一盆温室培育出的绿植。
老人的面容布满皱纹，精神却极为矍铄，完全没有任何病态的衰弱。
赵安邦僵在原地。
他的呼吸瞬间停滞。
作为一名短生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时间流逝的残酷。
现实中，他的父亲早已油尽灯枯，生命机能严重衰退，只能躺在暗无天日的深空休眠舱里苟延残喘，靠着系统维生设备续命。
一阵孩童的清脆笑声传来。
他的妻子穿着素色的居家服，端着一盘新鲜洗净的水果从屋内走出。
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完美的家庭。
安宁的世界。
赵安邦战甲下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脑海中名为理智的弦正在疯狂示警。
理智清醒地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天庭战星还在仙武座空洞的绝对荒漠中流浪，他的战友还在随时可能解体的地下废墟中端着枪戒备。
但是他没有动。
他的脚像生了根一样扎在草地上。
他太累了。
在黑暗宇宙中朝不保夕地航行，一次次亲手下令处决暴乱的帝国难民，每天看着资源倒计时的红色数字计算舰队还能存活多少天。
这种沉重的压力几乎要生生压断他的脊梁。
他走到藤椅旁，默默接过父亲手里的剪刀。
幻境中的主观时间开始流逝。
赵安邦脱下了沉重的灵能战甲。
他换上普通人的衣服，每天陪妻子在街区散步，教孩子认字，坐在院子里听父亲讲述过去打仗的往事。
一个月。
三个月。
五个月。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只是想让这个梦做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裁量者给了他一年的时间，他决定在第三百六十四天再醒来。
主观时间推进到第七个月。
午后。
阳光正好。
微风吹过院子里的绿叶。
赵刚在躺椅上睡着了。
赵安邦拿起一条毯子，放轻动作盖在老人身上。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赵刚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那只手布满老年斑，皮肤松弛。
赵安邦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那些纹路。
这只手太完美了。
短生种的衰老是一个充满随机损耗的复杂物理过程。
细胞分裂的端粒磨损会在皮肤上留下无序且不可预测的痕迹。
就算利用盘古医疗仓的修复，但很快也会衰老下来。
赵安邦看着每一条皮肤的褶皱走向，每一个色素沉淀的斑点位置，都与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因为新陈代谢、日常剐蹭产生的随机微小变化。
这是基于他大脑数据的读取与机械复制。
真实的时间刻痕不可能如此一成不变。
赵安邦慢慢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