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交加。
几里的路,硬生生走了一个多时辰。
等看到驿站残破的土墙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一半。
驿卒早被斥候赶去生火腾屋,几间算得上宽敞的屋子都被清理出来。
车队在驿站院子里停稳。
满宠翻身下马,踩碎了地上的几个水洼,大步走到马车前,一把掀开了厚重的毡帘。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浊气。
满宠站在车前,冷风顺着掀开的帘子直往里灌。
司马懿躺在厚厚的羊皮褥子上,脸色比方才在官道上更难看,闭着眼,眉头微微锁着。
“仲达先生,到了。”满宠沉声开口。
司马懿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借着驿站屋檐下灯笼的昏光,满宠看见他干裂的嘴唇扯了一下,似是想笑,但实在没什么力气。
“劳烦……府君。”
“来人。”
满宠没有废话,直接转头对身后的亲卫下令,“把先生请进屋里。动作稳些,不可伤了先生。”
四名身材魁梧的亲卫立刻上前。
两人进了车厢,两人在车外接应。
满宠站在三步外,双手抱臂,死死盯着搬运的过程。
两名亲卫在车里一左一右,伸手架住司马懿的胳肢窝。
刚一用力往上提。
“啊……”
司马懿闷哼一声,双臂被架起,脑袋无力地垂在胸前。
他的腰部完全没有支撑力,导致整个腹部往前塌陷,下半身就像灌了铅的麻袋,死死缀在两名亲卫的手上。
“着实沉重。”一名亲卫低声嘀咕。
一个人若是自己不发力,完全靠别人抬,重量会显得异常坠手。
两名亲卫憋红了脸,才把司马懿从车厢里挪到边缘。
车外的两人赶紧伸手去托他的腿。
腿一落到亲卫手里,满宠的目光瞬间缩紧。
没有骨架的支撑感。
一名亲卫没抓稳,司马懿的右腿从他手臂间滑落,“啪”的一声砸在踏板上。
鞋跟磕着木板,直接拖了下去,鞋尖一路擦过车辕,垂进地上的泥水坑里。
司马懿依旧垂着头,任由那条腿在泥浆里拖过。
没有收脚。
没有绷腿。
四个亲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司马懿架进驿站正堂。
堂中已经生起了一个极大的火盆。
木柴劈啪作响,火苗蹿起半尺高,将屋里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火堆旁已经铺好厚厚的席褥和兽皮。
亲卫把司马懿放下。
他的下半身软绵绵地摊在席子上,完全是不受力的姿态。
满宠站在一旁,从头看到尾。
这下,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真病。
而且病得不轻。
满宠转过身。
“去取笔墨来。”
亲卫很快取来案几与帛书。
满宠坐到案前,提笔写下今日行程。
从宣读丞相命令时司马懿的反应,到他在官道上推窗、撞向车壁,再到方才下车时的身体状态,满宠一件不漏,写得十分详细。
他写完,将帛书放在火旁略微烘干,随后卷好,塞进竹筒,封上火漆。
“换两匹马。”
满宠招来一名亲卫,将竹筒递给他。
“连夜回许都,交给丞相。”
“诺!”
亲卫接过竹筒,披上蓑衣,冒着风雨冲出驿站。
满宠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司马仲达,是真的病了。
既然是真病,接去许都又有什么用?
相府事务繁多,要的是能谋事、能办事的人。
可这位司马仲达,连站都站不起来,往后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
自家主事医术的确高明是不假。
可这风痹,脉络枯死,大半个身子已经偏袒,毫无自觉,纵是神仙也难医。
丞相这次,怕是白费功夫了。
满宠胡思乱想,亲卫在偏房熬了一锅粟米汤,切了几片肉干丢进去。
热气腾腾。
满宠看着那端来的陶碗,脑子一转顺手接过。
他走到席前,蹲下身。
“先生,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司马懿睁开眼,看了满宠一眼。
“多谢。”
他伸出双手去接陶碗。
手伸到一半,突然抖了一下。
陶碗倾斜,汤汁洒出来,落在他自己的大腿上。
汤汁刚从锅里盛出,滚烫异常。
隔着布料,热气仍旧直往外冒。
满宠眼皮一跳,连忙伸手夺过陶碗。
“先生当心!”
司马懿手指一松,陶碗被满宠稳稳接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腿上冒出的热气,脸上慢慢浮出一抹苦涩。
“不必管它。”
司马懿声音嘶哑。
“反正也没知觉。烫不烫,都一样。”
满宠放下陶碗,亲卫连忙取出布巾,上前替司马懿擦去裤管上的汤汁。
布料已经被烫透。
可司马懿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满宠低头看了片刻,心里的最后一丝怀疑也散了。
若是演戏,何必把自己烫成这样?
司马懿靠回被褥,望着火堆,沉默了好一会儿。
“府君,我不瞒你。”
“我这病,来得凶险。一夜之间,这双腿便废了。”
他转头看向满宠。
“丞相征辟我为上计掾,乃我之福。若是腿好好的,我爬也要爬去许都。男儿立世,谁不想建功立业?”
“可我如今这般模样,我又当如何?”
满宠沉默片刻。
这些话,听起来掏心掏肺。
这副模样,也确实叫人心里不忍。
满宠把陶碗重新递过去,宽慰了几句。
“先生不必如此灰心。丞相求才若渴,既然执意请先生去许都,自然有丞相的考量。”
“不瞒先生。许都城中,有一位奇人。”
满宠盯着司马懿的眼睛。
“此人医术通神。”
“丞相让我慢行,护先生去许都。为的,就是让这位神医,替先生诊治这风痹之症。先前所言,并非妄言,。还请先生相信。”
司马懿接过碗,双手捧着。
“真的有如此神医?”他的眼神里,立刻多了求生的光。
“自然当真。”满宠答道。“所以先生务必保重身体。”
司马懿低下头,端起陶碗,大口大口将肉汤喝了个干净。
喝完后,他抹了抹嘴,长长吐出一口气。
“若真能治好……”
司马懿抬头看向满宠。
“我司马仲达,自当为丞相效命。”
“先生歇着。”
满宠站起身。
“明日雨停,我们再上路。”
说完,他转身出了正堂,去安排亲卫换防。
屋里只剩下司马懿,以及两个坐在火盆旁拨弄柴火的军汉。
风雨拍打着门窗。
司马懿闭上眼,靠着被褥,听着外面的雨声,脸上那副虚弱与苦涩渐渐淡了下去。
侧了侧身子,眯着眼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