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桑行府,下午。
日头斜挂在屋檐上。
江风从半扇雕花窗棂里灌进正堂,带着早春的湿冷。
堂内一片寂静。
孙权坐在黑漆木案后,手里捏着一卷刚拆去火漆的素绢。
这是从许都星夜送回来的曹操亲笔信。
半个时辰前,这封信刚送进府中。
孙权已经看了足足三遍。
起初,他脸上还带着几分期冀。
可看到最后,那点期冀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越拧越紧的眉头。
“啪!”
孙权手腕一翻,将素绢重重拍在案上。
站在下首客席旁的周瑜抬起头。
许都使者刚到,孙权便急召他入府。
如今看这副脸色,显然是曹操的回信出了问题。
“公瑾。”
孙权身子向后一靠,脸色阴沉,指着案上的素绢说道:
“你来看看。曹孟德此乃何意?”
周瑜上前,拱手一礼,拿起素绢。
信的开头写得十分漂亮。
曹操先夸江东愿与朝廷共讨刘表,称孙权深明大义,为国锄奸。
字里行间,全是一副应允出兵、愿与江东两面夹击荆襄的痛快模样。
看到这里,周瑜的神色还没有变化。
可再往下看,曹操的笔锋忽然一转。
官渡一战虽胜袁绍,可朝廷兵马疲惫,府库空虚。
如今北方百姓流离,正需要休养生息。
若要立即调兵南下宛城,震慑荆襄,粮草实在难以为继。
一番诉苦写完,信尾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獠牙。
朝廷愿意出兵,但江东需要援助军资。
借粮五十万斛,送到庐江交割。
期限三年,每年按市价加一分利息还本付息。
五十万斛粮食送到庐江,曹军便立即发兵。
周瑜看到最后,嘴角抽了两下。
这哪里是联手讨逆?
这明摆着要敲江东的竹杠!
五十万斛军粮,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江东才经历过战乱,根基尚未完全稳固。
拿出这批粮,等于掏空今年府库的大半存粮。
更何况,还要从柴桑一路运到庐江。
曹操不只想要江东的粮,还想借着这条粮道,摸清江东的底子。
周瑜将素绢放回案面,没有立即开口。
曹操这一手,实在老辣。
他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答应出兵,而是开出了一个江东咬牙能够拿出的价码。
答应,江夏有望拿下,可江东要大出血。
不答应,曹操便能顺势说自己不是不愿出兵,而是江东没有诚意。
到那时,刘表的主力不会南下,黄祖也能安心死守江夏。
江东大军继续困在柴桑,粮草一日一日消耗,最后花出去的未必比五十万斛少。
买卖已经摆上桌。
就看江东愿不愿意认这笔账。
“公瑾看出门道了?”
孙权双手按在膝盖上,眼中尽是怒火。
“五十万斛!他曹阿瞒当真以为我江东的粮,是从江水里捞出来的吗?”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
“官渡打赢了,不去抄袁本初的老底,反倒跑来找我算利息。若他不愿出兵,大可以直说。如今摆出这副模样,分明是把刀架在江东脖子上要粮!”
周瑜低头看着自己的足尖,心中飞快权衡。
给,还是不给?
若给,江夏必定能拿下。
可这一仗还没开打,江东便要先送出去五十万斛粮食。
此事一旦传开,江东以后与曹操交涉,必定处处矮上一头。
若不给,曹操顺势不出兵。
刘表主力稳坐荆襄,黄祖继续死守江夏。
江东不但拿不到便宜,还会被拖在柴桑,慢慢耗尽粮草。
周瑜抬起头,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利弊分析,却在看清孙权脸色的那一刻咽了回去。
案后的孙权还年轻。
那张年轻的脸上,怒意下面压着一层深深的犹疑。
这是主君面对重大取舍时的谨慎,也是对局势失控的警惕。
周瑜心里明白,自己不能替孙权做这个决定。
自己是孙策留下的旧臣,在军中威望极高。
若由自己力主拿粮,主公便要掏空府库。
事情办成了,功劳有自己的一份,花出去的却是主公的钱粮。
事情办砸了,五十万斛粮食打了水漂,君臣之间也会留下裂痕。
所以,这一步,不能由自己来落子。
就在这时,周瑜忽然想起了前些日子营帐中的庞统。
那日,庞统盘腿坐在席上,伸出三根粗短手指,不紧不慢地说了上、中、下三策。
当时周瑜只觉得此人有些显摆的意思在里面。
直到今日,他才真正明白庞统的用意。
为什么不直接拿出最好的上策?
因为主公要的从来不是手下替自己做决定,而是把几条路摆在面前,让主公自己选。
下策足够惨,中策足够窝囊,上策才显得高明。
有了比较,即便主公起初犹豫,也能自己权衡利弊,选出唯一的活路。
如此一来,主公会觉得全局仍在自己手中,而不是被谋士牵着鼻子走。
庞士元啊庞士元。
周瑜在心里暗叹一声。
这人算计的,不止是军略……
他还在算君臣之间的分寸和人心。
想通这一层,周瑜便不再替孙权分析粮与兵的得失。
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对孙权拱手一揖。
“主公,曹操这封信看似刁钻,实际上仍是一场博弈。如何应对,臣以为不可草率。”
孙权听出他话里有话,火气稍稍收敛。
“公瑾有何打算?”
“主公明鉴。”
周瑜抬头,语气恭敬。
“这驱虎吞狼之计,最初是庞统庞士元所献。如今曹孟德顺着这条计策回了一手,庞士元若真有通天之才,便不该只会献计,不会收局。”
孙权没有说话。
周瑜继续道:
“既然曹操要借粮,那便让庞士元来想办法。臣与其留在这里凭空揣测,不如回营中找他商议。”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
“一来,问他如何破解曹操借粮的杀局。二来,也正好让主公再看看,这位凤雏究竟是不是徒有虚名。”
周瑜说得客气,意思却十分明白。
这道难题,先交给庞统。
庞统若能破局,便证明此人真有大才。
若庞统也束手无策,那曹操开出的五十万斛,便不必再谈了。
孙权眉头间的死结慢慢松开。
他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随后点头。
“公瑾此言有理。”
孙权拿起案上的素绢,看了一眼上面那行刺眼的数字,冷冷说道:
“庞统既号称凤雏,献计时拿许都当刀。如今刀锋反卷,竟要喝江东的血。”
他将素绢重新拍在案上。
“你去问他。若他能破解曹操借粮的杀局,孤便认下他凤雏的名号。”
孙权抬眼,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若他只有满口空谈,你便让他滚出江东水军!”
“臣领命。”
周瑜抱拳一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