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才话音落下,听筒那边先是短暂地沉默了一秒,随即,那下属的声音以一种几乎要飞扬起来的、极力克制却依旧泄露了巨大轻松的语调迅速响起:
“好嘞成总!您放心!保证每一项都办得妥妥帖帖!您安心处理您的急事,公司这边有我们在,绝对出不了岔子!”
那语气里的欢欣鼓舞,简直要顺着电话线满溢出来,连背景音里隐约传来的一两声如释重负的吐气声都清晰可闻。
毕竟,这半年来,成才如同一个不知疲倦、要求严苛的监工,日日坐镇,将整个公司绷成了一根拉满的弓弦。
如今这根弦突然松了,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足以让所有人偷偷松一口气,感到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成才握着听筒,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几乎不加掩饰的欢快和轻松,不由得愣了一瞬。随即,他有些哭笑不得,对着话筒低声骂了一句:“这群家伙……”
语气里却并无半分真正的怒意,只有满满的无奈,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自己这半年高压状态的轻微自嘲。
挂了这通电话,他刚要把听筒放回座机,铃声又急促地响了起来。
拿起一听,是三多。
“成才哥,” 许三多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依旧是他特有的那种沉稳踏实,但此刻明显带着掩不住的关切,
“我听公司同事说,你今天不去公司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没事吧?是不是昨天淋雨了,身子不舒服?”
成才看了一眼怀里又因为轻微动静而开始不安扭动、眉头蹙起的铁路,压低声音,快速而清晰地说道:
“我没事,三多。不是淋雨,是铁路。他烧得厉害,反复不退,我走不开。你现在方便吗?能不能帮我个忙?”
许三多一听是铁路,声音里的担忧立刻转变了方向,但语气反而更稳了:“铁叔?他怎么了?严重吗?成才哥你说,需要我做什么?”
“你开车去一趟王主任那里,帮我取一下退烧药和中药方子,药材王主任应该都配好了。顺便……”
成才顿了顿,看了一眼铁路身上被汗浸湿又捂干的里衣,“如果方便,路过商店,帮我带几套宽松点的棉质家居服,他身上的衣服汗湿了,需要换。我这边实在脱不开身。”
“好!成才哥,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动身,马上去王主任那儿,取了药和衣服就给你送过去。你好好照顾铁叔,别担心,我很快就到。” 许三多毫不犹豫地应下,语速加快,行动力十足。
“嗯,麻烦你了,三多。” 成才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挂了电话,他将听筒轻轻放回座机,确保不会发出太大响声,然后快步回到炕边。
他刚坐下,甚至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怀里的人就像感知到什么,立刻又挪了过来,重新将脸埋进他的腰腹间,
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细碎的、压抑的抽泣声低低响起,呼吸喷在他的衣服上,依旧滚烫。
成才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伸出手,指尖温柔地拭去铁路脸上混合着汗水与泪水的湿痕,指腹轻轻抚过他滚烫的额头和干裂的嘴唇。
看着这个人卸下所有坚硬外壳、露出最脆弱无助一面的模样,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长达半年的芥蒂、那些辗转反侧的怨怼与怒气,
在这一刻,如同阳光下的朝露,彻底蒸发消散,了无痕迹。心中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疼惜与后怕。
成才低头,目光沉沉地锁在怀里的人身上。
铁路烧得通红的脸颊在昏黄光线下透出一种脆弱易碎的质感,眼角残留的泪痕蜿蜒没入鬓角,瘦削的肩膀隔着单薄汗湿的里衣,骨头硌着他的手臂,清晰得令人心惊。
一股混杂着心疼、无奈、还有一丝被他笨拙的依赖勾起的酸软情绪,翻涌着冲上心头,再也无法压抑。
他抬起手,指尖带着不容置喙的温柔,轻轻捏住铁路的下颌,将他的脸微微抬起。然后,他低下头,没有任何犹豫地,将自己微凉的唇瓣,轻轻印在了铁路因高烧而同样微凉干裂的唇上。
那触碰极轻,如同蜻蜓点水,一触即分。带着成才指尖残留的温度,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纵容,也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决心。
铁路的抽泣声,在这一吻落下的瞬间,戛然而止。
他倏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放大,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成才。
眼底翻涌着浓重的不敢置信,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此刻凝滞不动,仿佛连呼吸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掠夺。
高热带来的混沌,与这过于美好的触碰交织在一起,让他无法分辨虚实。
他以为自己必定是陷入了更深的、也更残忍的梦境——梦里的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有温暖的怀抱,有温柔的抚摸,甚至……还有这不敢奢望的亲吻。
可越是美好,醒来后的现实就越发冰冷刺骨。
他怎么敢……怎么敢相信,成才会真的亲他?
在经历了那次懦弱的逃离,在他明显回避不见之后?
足足愣了有三秒,铁路眼底那片茫然的薄雾才被一种汹涌而起的、近乎疯狂的激动与渴望狠狠撕开。
不管是不是梦!或者说,就算是梦,他也顾不得了!
他猛地抬手,掌心带着滚烫的温度和虚软却执拗的力道,按住了成才的后颈,用力将人重新拉向自己,不由分说地,反亲了上去。
这一次,再无半分试探与怯懦。
压抑了整整半年的蚀骨思念,失而复得又差点得而复失的巨大惶恐,以及此刻被这温柔一吻点燃的、近乎本能的爱欲渴望,全部汇聚在这一吻里,倾泻而出。
他的唇瓣用力地、近乎贪婪地贴合着成才的,带着高烧特有的灼人热度,还有一丝因急切而显得笨拙的冲撞。
舌尖小心翼翼地探出,带着颤抖,轻轻舔过成才温润的唇线,像一只谨慎又渴望的幼兽,在确认领地与气息的真实。
每一个细微的触碰,都在无声地呐喊:这是真的吗?你真的在吗?你真的……不躲着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