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大堂,人头攒动。
方言原以为,迎接他的该是鲜花掌声,至不济也是几句夸赞,哪曾想,会是眼前这般阵仗。
堂屋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方承祖和方承薪如同两个门神一般,站在两位老祖宗的身旁。
两人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双眼仿佛在计算着什么,在方言的身上来回扫视。
这目光,就像是饿狼看到肉一般,让方言极不自在。
在他们的下方,站着的是方先公和方先明这些三代人员。
王氏和赵氏缩在自家丈夫后面,规规矩矩的如同大户之妇。
余下更远一点的,就是世勇的妻子张氏,和世强的两个媳妇了。
只要是方言家关系亲近的,都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堂屋中央,那个刚刚跪下去磕头的年轻身影。
方言规规矩矩地给两位老祖宗磕了三个响头,动作一丝不苟。
“孙儿方言,给太爷爷、太奶奶请安。”
“祝二老福寿安康,万事顺遂。”
磕完头,方言撑着膝盖正要站起,一只枯槁的老手猛地探出,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完全不似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妇所有。
方言心头一跳,身体本能地僵在了半跪的姿势上。
吴氏的手掌干燥而温热,粗糙的指节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声音慈爱到了极点。
“言哥儿啊,有些事,太奶奶实在是不吐不快了!”
方言心中一突,那股自打进了村口就萦绕不散的不祥预感,此刻如同潮水般暴涨。
吴氏浑浊的老眼直勾勾盯着他,嘴角含着笑,显得异常慈祥。
然而那笑容却让方言后脊梁一阵发寒。
“你看看你,再看看矜姐儿。”
“都多大个人了,成亲也有好几年了,怎么一个孩子都没有?”
方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吴氏不给他插嘴的机会,继续絮叨。
“再看看人家世强、世勇。”
“世勇媳妇张氏进门才多久?”
“如今泽钦都会背《三字经》了。”
“世强家的泽平,也都满地跑了。”
“过两年,泽平和泽钦就能入方家私塾读书了!”
“你看看你,你和矜姐儿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说到此处,眼眶忽然一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颤意。
“太奶奶和你太爷爷年纪大了,土都埋到脖子了。”
“如今我们两老也没什么指望,就望着你和矜姐儿给我方家传个后呢!”
吴氏的手在方言手背上轻轻一拍,那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慈爱与期盼,犹如一柄利剑,要将方言洞穿。
“言哥儿,你说呢?”
看着太奶奶那这模样,方言此刻的心,如坠冰窖。
他哪里想到这一回来,就面临催生的场景!!
他才多大啊?
二十不到!
在前世,二十岁还在读大学呢。
如今倒好,他已经被催生了。
这还罢了。
还是在全族的面前。
这是不准备给他方言退路啊!!
吴氏话音一落,方家大堂立刻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了方言身上。
那些视线灼热得几乎要把方言的体温给蒸干。
方承祖第一个跳了出来。
他大步流星走到方言身后,一个巴掌拍在方言肩膀上,力道之大,震得方言胸口一闷,差一点背过气去。
“臭小子!”
“你也老大不小了!”
“如今方家世字辈的,就你和铁蛋还没生孩子了!”
“你说说,你和矜姐儿,准备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方言肩膀上的力道,如同一座泰山压顶。
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解释,方承薪的声音又从旁边幽幽传来。
“孩子名我都请你师父柳公想好了。”
“柳公说,男的叫泽民,女的就叫泽宁。”
“一个福泽万民,一个福气安稳。”
“这名字啊,在族谱上我都添好了,也不知何时能用的上!”
方言的嘴角止不住的开始猛抽。
什么鬼?
连名字都取好了?
族谱都上了?
还一男一女?
这些老家伙,怕不是早有预谋吧?
方言心中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他是不想吗?
还不是为了后代好。
他才二十不到!
在前世,这个年纪结婚都是违法的!
再说了,生孩子最好的时机,是在二十岁往后。
这个时候男女双方身体发育完全,精血充足,生下来的孩子才不容易得遗传病。
这是基因学!
这些老东西,懂不懂什么是基因学啊!
这个时代没有产前检查,没有基因筛查,生下有缺陷的孩子概率不小。
那些有遗传病的孩子,在普通百姓家是拖累,在世家大族更是灭顶之灾。
君不见司马家之事乎?
一个弱智,把一个王朝给玩的南迁了。
他方言要是随意播撒种子,这偌大的家业,恐怕也遭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正要开口解释这些道理。
然而,一道满是福态的身影猛地窜了出来。
大伯母王氏?
她想干什么?!!
王氏三两步走到堂屋中央,对着台上的吴氏盈盈一礼。
几年下来,方家对礼教的教学可谓苛刻。
哪怕是王氏这种曾经的泼皮妇女,也被调教得有模有样。
那福礼行得规规矩矩,挑不出半点毛病。
“老祖宗啊,媳妇我啊,可有话要说了。”
方言看着王氏那笑眯眯的模样,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极为熟悉的危机感。
这表情他太熟悉了。
以前王氏要刻薄他爹和他时,就是这副笑脸。
“言哥儿不想生,也不要怪他嘛。”
“他如今是翰林学士,公务繁忙,哪有时间顾得上子嗣之事?”
她顿了顿,笑眯眯地看向方言,那目光中让方言寒毛直竖。
“再说了,我大齐朝,不是有不少官员没生嘛!”
“到时候没了后,这偌大产业,还能传给外人不成?”
“我们和三房,过继一个给言哥儿就是了!”
话音落下,堂屋之内众人几乎都傻了。
众人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氏这话,是什么意思?
人家官员没生,那是身体不行,方言这年轻力壮的,能和他们一样吗?
你不是在隐喻言哥儿身体不行?!!
这就罢了。
还要过继一个在言哥儿名下。
这不就是觊觎方言的家产吗!!
她莫不是欠收拾了?
还想如以前一般,被方言整的回娘家去一次?
众人没有发现,在王氏说完话的第一刻,方承薪和方承祖的嘴角不约而同地微微翘了一下。
两人偷偷给王氏竖起了一个大拇指。